记录7. 事后检讨
尹玖伊非常享受与世无争的和平日子。
以往这种时候，他总会悠闲地打开房间的对外窗，撩开窗帘，迎接美好的晨曦；然后
点起一根烟，坐在窗边静静地抽著。一根烟抽完，他会做两组柔软操、四组重训，接着把
汗擦干，大量喝水，让身体机能维持在接近完好的状态。
期间“小太阳”三番两次跑来敲门，催促著先前说好的酬劳，玖伊都故意装作没听到
，最后干脆拿起降噪耳机戴上，把自己塞进人体工学的座椅里，享受着有助于脑波调整的
助眠音乐，想就此小睡片刻。
要是不像这样学个普通人规律地生活的话，就会又做起那个恶梦了。
很不幸地做为对平日坏事做尽的惩罚，玖伊做了相同的恶梦。
恶梦里，他身处于某个从未见过的、如同异世界般的国度。
周遭的人们——毕竟是异世界里长得有点像人类的种族，就姑且称作“半兽人”——
正把自己团团包围，手指着他，嘴上说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
虽然语言不通，但玖伊能够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情绪。
好奇，怀疑，关切，盘算……甚至还有特殊的情欲……
“真是受够了。”
玖伊强迫自己醒来。
他看向闹钟，确认自己已经昏睡了整整十个钟头，太阳都落山了。
但疲劳却似乎持久不褪，经历过昨晚的战斗，玖伊现在只觉得全身都非常酸痛。这种
酸痛感像是渗入骨髓，而且右手总有种不太舒服的滞闷感，尤其是腋窝的位置。
“妈的，又来了……”
玖伊抓了抓未经梳理的乱发。虽然胳膊已被“红色怪物”复原，毕竟自己心里很清楚
，“原料”毕竟不是来源于自身的血肉，这种不适感将会持续一段时间。
算了，男人心想，看看夜色渐深，干脆出门觅食去。
结果刚一打开房门，他就见到了堵路的大纸箱。
“……呃……”
酝酿好应付债主的说词，玖伊讨好地笑着：“喔，差点忘了。我想也该是时候去日日
堂——”
“我已经买给她了。”
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打断了他。
声音来自一个橘色三分头、戴着偏光墨镜的青年，耳朵上打着耳钉，看上去如同街边
混混，却身穿正式的深色马甲。
玖伊顿觉此人现身准没好事。
“你怎么出现啦，‘夜行者’？”
“我有事找你。”“夜行者”抬下头，视线指了指楼上。“去天台聊聊？”
“干麻神神秘祕的。难道你要出柜？”
玖伊耍起了嘴皮，但“夜行者”却神情严肃地回道：“说正事。”
玖伊不得不收起戏谑的态度。他想到网络那些被资遣的员工抱怨前东家的长文，即将
被主管约谈时，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接着，玖伊来到了公寓的顶楼。
顶楼由于位于较高处，可以将山麓下灯火通明的中央市区尽收眼底。
玖伊拿出自己的烟盒，点燃后静静心想，今天这根必须是最后的了。
悄无声息地，一个人影从玖伊脚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夜行者”。他掏著胸口口袋，拿出了一个像是随身碟的小方盒。那是个外壳精致
的电子烟，他打开上盖，朝吸嘴吸了口，接着吐出一口烟雾。
玖伊立刻呛得直咳嗽，捏著鼻子怪叫：
“我操，拜托，草莓口味的？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夜行者”对玖伊的抗议装作不见，他又深吸一口烟，这才开口说道：
“有问题的应该是你吧，‘独行侠’。你把那个观察中的奇人放在身边到底有什么打
算？”
“奇人”是他们之间对于特定群体的异能者的代称。
早前经过某祕密存在的地下研究机构发现，有极少数人能够经由提供恐惧源刺激迫使
身体进行抵抗，进而掌握超越常人理解的特殊力量。
由于是基于恐惧而生的异能，因此被机构称为“惧能”。
这项研究与成果一直以来都保持着最高度的机密状态，并且也是目前唯一已知的能获
取异能的途径。
然而，最近却有许多普通平民透过某种人为的方式直接获得了异能。
经过多日调查，机构竟发现这些人的能力与机构研究惧能时的来源不同，并非透过战
胜恐惧而获得能力，而是类似脑白质切除术那样直接截断了“恐惧”这种情绪。
起初若这些人单纯只是得到些像是变魔术般的小能力，根本不会引起机构重视——世
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哪天就会在某地打开异次元大门，或者突然冒出充满怪物的高塔
之类的。
只是随着时间过去，机构很快便发觉这些人在拥有异能的同时，还失去了做为人类的
底限。
他们不再害怕别人的异样目光，不怕被当成异类。他们不怕法律制裁，更不怕良心谴
责。
践踏道德、蔑视法律，这些人可以轻松做出包括屠杀或虐待等违反人性的犯罪行为。
有一小撮人甚至还以“奇人”自称，组成了类似互助会的松散组织——后来为了便于
管理，机构也统一将这些并非诞生于机构的异能者统称为“奇人”。
这些奇人的存在无疑给一般民众带来极大的风险，让机构不得不以更加严谨的方式应
对。
“猎奇工作队”便是为此而生。
一支由通过专业训练的惧能持有者组成的、专门猎杀具备高度危险性的奇人的特种部
队。
住在这栋公寓里的人除了阿修以外，全都是隶属于该部队的正式成员。
“你也知道嘛，‘夜行者’。”玖伊只是双手一摊，满脸无辜：“看看我，我弱得跟
国篮一样，若不寻求外援，怎么有办法对付那些实力强大的奇人呢？”
“那也不需要找个局外人吧。”“夜行者”冷声回道。“还说什么异次元破洞？兽潮
末日？把那些知名条漫的设定做成大杂烩拿来骗人，你还真够无聊的。”
“讨厌，全被你知道了吗？这会在我漫长的黑历史中添上一笔。”
不理会玖伊的油腔滑调，“夜行者”更进一步质问：
“你应该很清楚，狄子修是等级Ｂ，也在待观察的名单中。”
为了方便进行管理与评估处置方式，机构依据奇人的威胁程度设立了明确的分级制度
。
等级Ａ：注意。被评断为尚未展现惧能或者可能是奇人的目标，会被归档记录并进行
不定期观察。
等级Ｂ：基准。已经被确认拥有异能、符合奇人标准的目标，但暂时不具备威胁性或
危害性，需要尽快且尽可能评估目标的惧能威胁性。
等级Ｃ：关注。达到这个等级的奇人被确定具有一定威胁性或者具有成长潜力，必须
由一名或以上队员随时追踪目标动态，以便即时进行处置。
“如果狄子修提升到了等级Ｄ甚至Ｄ以上的层级，你真有办法应付？”
玖伊清楚知道，等级Ｄ代表“毁灭”，表示已经确认目标奇人拥有偏激极端倾向、足
以轻易造成危害。身为队员必须于第一时间拟定策略并进行处置。
“喂，我知道我很弱，但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吧。好歹我昨天也处理了一个等级Ｄ不是
吗？”
“你是说在有‘小太阳’跟你那个助手的协助下，还搞没一条手臂的等级Ｄ？”
“夜行者”瞇细双眼，将危险的眼神隐藏在墨镜背后。
“要知道除了你之外，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有办法在三秒内解决掉她。毫发无伤。包
括‘小太阳’自己上。”
“那你要把我‘退队’吗？”玖伊笑着说。
“夜行者”凝视玖伊的脸，许久才说道：
“我不明白。你根本不需要狄子修，就算没他帮忙，你也有办法独自处理那个奇人。
”
“哇，看来我误会你了。没想到你这么看得起我！谢谢，我好感动。”
“少装模作样了，你不过是个享受谎言的混蛋。”
“夜行者”冷著脸猛吸一口烟。
“说实话吧，留狄子修在身边的目的是什么？这不是我好奇，而是上面想要了解。”
男人口中的“上面”自然不是指头顶的天穹，而是机构的高层。
玖伊知道这次的回答将关系到阿修未来的命运，于是也跟着吸了口烟。
点燃的香烟迅速燃烧，火星烧到接近滤嘴的位置，他这才捻熄烟头，说道：
“我有两种理由。”
“哦？为何不是两个理由而是两种？”
“因为其中一个理由是真的，另一个理由是上面想听的。”
“夜行者”瞪了过去，但玖伊已自顾自说了起来。
“第一，我的惧能比起直接战斗更适合潜入暗杀，但现实情况往往不允许，有时一发
现目标的当下就立刻判定为等级Ｄ以上，完全无法采取合理的暗杀手段。所以有一个擅长
战斗的助手在场，更能应对突发状况。”
玖伊转过身背靠女儿墙，抬头仰望星空。
“另外，昨天的等级Ｄ高绮琳，以及更早之前在百阳大楼、同为等级Ｄ的龚明柱，龚
家三人已有两人被确认有危害普通民众性命的行为。双亲既然都有等级Ｄ倾向，那么身为
女儿的龚若萍很有可能也成为等级Ｄ。狄子修跟龚若萍似乎是旧识，我打算透过他来打探
龚若萍的惧能本质为何。”
龚明柱，43岁。等级Ｄ。惧能“甜蜜之家”，超自然型。酒醉状态时，出现灵体脱离
现象并发动能力。能力性质为令整个大楼楼层的范围形成闭环的迷宫，并且被灵体捕捉到
的物体会被完全控制。
高绮琳，42岁。等级Ｄ。惧能“狂犬酷奇”，骇兽型。喂食犬只时会令犬只体型产生
剧烈变化，身体强度得到大幅度增强。
两人的惧能无疑都具有极高的威胁性，若非他们原先只是不懂作战的平民百姓，绝不
可能如此轻易就能解决。
所以龚若芳即便现在仍处于观察即可的等级Ａ，日后若像双亲一样受惧能影响而舍弃
人性，非常可能会变成大麻烦。玖伊心知自己必须得加紧脚步，把龚若芳的惧能调查清楚
才行了。
“另一方面，用适当的理由把狄子修尽可能安排在身边，也更能随时就近观察他的变
化。如果之后狄子修有任何失去人性的倾向或实际行动，那自然也……”
说到这里，玖伊朝着自己的太阳穴比出一个手枪的手势。
“你真的做得到吗？”
“放心吧，狄子修的牵绳可是牢牢掌握在我手里。”
“夜行者”盯着玖伊的双眼，良久，重重叹了一声。
“事先声明，其他人可未必有我好说话。若是发生任何意外，他们说不定会跳过观察
与接触流程，直接执行毁灭步骤。”
“我个人还是良心建议，这么做会是很大的损失。”
“原因？”
“从狄子修应对‘甜蜜之家’的过程来看，他的惧能很可能有办法处理‘恶灵’。”
玖伊凝视“夜行者”，认真地说：“我们目前最欠缺的就是有效对付奇人恶灵化的手段…
…没错吧？”
经由调查发现，奇人若在持有惧能的情况下死亡，将有极大机率会成为“恶灵”──
也就是一般人认知里的鬼魂，却拥有了异能。
恶灵是不具实际形体的灵体，无法透过任何常规物理手段造成有效伤害。
可以确定的是，日光与大剂量的紫外线辐射能够消灭恶灵。然而这两者都高度依赖环
境，也极难制成轻量化武器。
目前机构研究中已知唯一的有效防范奇人成为恶灵的手段，就是令奇人尽可能在失去
惧能的情况下丧失生命征象。
因此工作队成员以往都是采取最直接的力量威慑，完全剥夺奇人的抵抗能力，避免转
变为更棘手的恶灵。
倘若存在更加有效的处理方式，将为机构带来显著的贡献。
“这第一种理由算是有说服力。”
“夜行者”将电子烟的上盖扣回，收进自己胸前口袋，又问：
“你还没说第二种是什么。”
“说不定正如你所说──”
尹玖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我就是个享受谎言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