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每到星期六晚上九点,阿和与他的女友就会准时出现在吧台。
阿和自称三十岁,可外表看上去快奔四了,发际线很高,国字脸,肚子微凸,总是穿
著POLO衫,一副要去打高尔夫球的样子。相比之下,他女友看上去就体面多了,棕色长发
瀑布一样散在背后,端正的五官配上粉嫩丰满的嘴唇,还有堪比模特儿的姣好身材,两人
一点也不般配。
阿和女友的名字叫小雪,日本人,外貌约莫二十出头,真实年龄不祥。他们在十年前
认识,一见钟情,从此不离不弃相伴至今。阿和会搂着她说情话,会推著轮椅带她游山玩
水,会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会在微醺之后献上深情的吻。
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和一般的恋人没什么不同。
我几乎没主动找阿和说过话,每次都是他先开的口,他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天气、公司
和最近的新闻,可见应该是个私生活贫乏的人。除了我之外,没几个人愿意听阿和说话,
因为他的女友总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任谁都会感觉到压力。
她占有欲很强。阿和笑着说,语气带着骄傲。
每次别人看见我在跟阿和说话,都会过来把我拉走,他们都有点害怕阿和,和他的女
友,要我别和他走得太近。但我很清楚阿和并不是坏人,他只是有些寂寞而已,某些时候
,我甚至有些同情他。
两年前那个气温只有七度的寒冬,星期六晚上九点,我们都下意识地等阿和来,他却
迟迟没有出现,直到九点半,店门口才出现他萎靡的身影。
阿和竟是一个人来的,他一看见我便说:“小雪生病了。”
“感冒了吗?”我随口问,有人在一旁说,怎么可能。
“她最近老是在半夜说奇怪的话,还常常自己乱跑,我昨天找了一整个晚上,才在附
近的公园发现她。”
“真的假的?”
“所以……我觉得她可能是被鬼缠上了。”
阿和转过来看着我,他知道我有阴阳眼,言下之意大概是求我帮忙。我想拒绝他的,
因为我虽然看得到鬼,却没办法处理关于鬼的任何问题,这方面我是大外行。但阿和显然
管不了那么多,他诚挚地看着我:“你可以来帮我看看小雪吗?”
我莫名其妙跟着阿和来到他家,在看见屋里小山一样的垃圾和脏衣服时,我险些昏过
去。
我小心地绕过垃圾袋、避开地上的臭袜子,翻山越岭才来到阿和的房间。他把门打开
,房里出乎意料地干净,至少和外面比起来,简直是天堂与地狱。小雪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像是睡着了,她的轮椅放在旁边,我瞇起眼睛仔细瞧,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鬼。”我说。
“没有鬼?怎么可能?”阿和似乎不相信,他在我身边来回踱步,然后说:“一定是
因为现在时间还不够晚,小雪只有在晚上才会那样。”
“你的意思是要我待到晚上?”
“对不起,麻烦你了。”阿和走到床边弯下腰,在小雪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说:
“我一定会把妳治好。”
我当然不可能在阿和那惊悚的屋子里待一下午,所以他带我去楼下的漫画出租店打发
时间。我们窝在懒骨头上看漫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阿和的话题依然少得可怜,可是
他又不停地找我聊天,我只好勉强附和几句。
不久,阿和似乎再也找不出什么好聊的了,于是他开始说起小雪的种种。他说他给小
雪买了衣服,说他带小雪去阳明山赏花,说小雪刚睡醒的时候经常一丝不挂……末了他停
顿了下,认真地说:“小雪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每次都觉得,能遇到她真的很幸运……
”
太阳下山后,我再度回到阿和的房间,这回一看见小雪,我便明白问题在哪了。
有一个女人,或者说女鬼,站在小雪的身边。
祂与小雪不同,衣着打扮很朴素,头发只到肩膀,四肢都是伤痕。
“妳是谁?”
我试图和祂搭话,祂抿著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放弃了,微微扬首,望向左边的墙
壁。我顺着祂的视线看过去,那面墙上有个显眼的四角形白色印子,可见应该有个画框曾
经挂在那里。
祂想告诉我什么呢?我来不及问,祂就消失了。
只有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祂的眼角噙著泪。
“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阿和着急地问,我指了指墙上的印子:“那里以前有挂著东西吗?”
阿和脸色一沉,用力摇头。
那个周六阿和没有来酒吧,又过了一个星期,他依然没有出现,转眼一个月过去,阿
和彻底失联。期间我打过电话给他,可是他总是不接,后来甚至直接杀去他家,按了门铃
也没人回应。终于在阿和失联后第一个月又三天,星期六晚上九点,一个年轻女孩冲进酒
吧。
“阿和有来过这里吗?”
女孩进门就问,我们纷纷摇头。她是阿和的妹妹,哥哥已经一个月没和家里联系,只
留了张纸条在家里说他要带小雪去旅行,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说他常到这儿,才想
来碰碰运气。
我把女鬼的事情和她说了,原以为她不会相信,没想到她听了居然说:“我们去把那
张照片找出来吧!”
我不清楚那天我俩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才从那座垃圾山里找到那张被放大裱框的相片,
只记得当看见相片里的人的时候,我们沉默了很久很久。
原来女鬼要我看的就是这个,或者说,这就是祂缠上小雪的目的。阿和看不见祂,所
以祂一直在等能和自己沟通的人出现,我想起了祂消失之前,泫然欲泣的表情。
那是一张婚纱照,穿着燕尾服的阿和搂着身披白纱的新娘,两人都笑得很开心。这张
照片拍下的时候,阿和的头发还很茂密,身材也没有走样,新娘也还没有变成女鬼,她的
眼中闪烁著璀璨的光芒。
“蜜月旅行的时候,游览车翻覆,抢救了三天,人还是走了。”阿和的妹妹说:“不
久之后,他就遇到了小雪。”
“然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嗯。”
“妳为什么不把照片挂回去?应该让他面对现实。”
阿和的妹妹摇摇头:“他不是不面对现实,而是已经对现实绝望了。”
“难道……只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之前亲口告诉我,他和小雪在一起,很幸福。我也释怀了,觉得只要他过得开心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我再说不出话,盯着照片里的新娘陷入沉思。
又过了几天,阿和回来了,推著小雪一起现身酒吧。
我们都吓到了,因为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胡子没刮、头发没洗,根本不像去旅行,反
倒像是去丐帮实习。可我吓到的原因跟其他人不同,因为我又看见了那个女鬼,或者说,
阿和的妻子。
祂就站在阿和身旁,牵着他的手,还向我鞠躬。
看样子,祂也跟着阿和一块旅行了,只是阿和恐怕完全没有察觉吧?我刚想告诉阿和
,祂却轻轻摇头,伸出食指放在唇边。
阿和把小雪抱上椅子,拿出手机给我们看旅行过程中拍的照片,几乎每一张里面都有
小雪。
“你们看,我老婆是不是很美?”
阿和笑着说,我才发现他和小雪的手上戴了同款的戒指。他转头亲了小雪一下,小雪
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睁著空洞的眼睛看着阿和。而他原来的妻子,此刻正站
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小雪,妳开心吗?”
阿和搂着小雪问,小雪没有出声,她也没办法出声。
小雪不能动、不能说话,不会哭、不会笑,因为她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充气娃娃。
可是,阿和会搂着她说情话,会推著轮椅带她游山玩水,会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会在微醺之后献上深情的吻。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和一般的恋人没什么不同。
“只要他过得开心,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我又想起了阿和的妹妹说的话,转头看了下阿和的妻子,祂正温柔地注视著阿和,摸
著自己的手,原本应该戴着那枚戒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