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为妳写一篇小说】
06
抵达清迈的时候,时间刚过中午。
她拖着简便的行李搭上出租车,从机场一路前往位于古城区的饭店。从下飞机到现在
已有一段时间,可她尚未适应当地的气温;十月底的时序,班夫此刻应该已经积起了新雪
,然而这一座她初抵的城市,白天最高温仍可达到摄氏三十度。
下了车,进饭店柜台check in,服务人员替她接过行李,领着她上楼。和其他旅客一
起走进铺着深棕色地毯的电梯,除了电梯门以外,四周都是镜子。她低下头,避开镜子里
四处折射的目光,在电梯门滑开后随着服务人员快快步出,走到房间门口。她动作俐落地
一手将小费交给服务人员,另一手拿起房卡感应,房门哔一声开启,她点头微笑示意,意
思是到这里就可以。
到这里,就可以。服务人员即刻理解,以礼貌的笑容走开。她顺势压下门把,拉着行
李走进房间,回身锁门,插上房卡,转过头,看见映着外头市区的大面窗户前方,摆着一
张偌大的双人床。她知道以目前的情况而言,单人床会更加合适,无奈此行太过匆忙,当
她取消前往班夫的机票,决定改飞至清迈时,航班和饭店都已经没有太多选择。
她放下手边的行囊,走到窗边。各色低矮建筑秩序井然地座落于街道两旁,几棵青翠
绿树星散于民宅之间,于风吹之际轻轻晃动。她的视线在一幢又一幢橘色及红色屋瓦的宅
邸上流转,最后停留在一栋色彩灰白的简约房屋。她记得,这种风格简单的建物,在设计
上,往往会在玄关前安排几级阶梯,阶梯前方则有石板铺成的走道,走道两旁并种满缤纷
的绣球花或者芍药;她张望着,这样一张望仿佛窗外的世界成了冷而透明的,她可以感觉
得到熟悉的寒意,每次吸气呼气都是白雾。在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下班经过外头时,
便可以从屋子的方窗看见室内,看见和她一样前来打工度假的杰,正埋头整理家当。这座
小镇以温和的姿态迎接初来乍到的杰,就和当时迎接她一样,然而她已经准备要走了。
舍不得妳啊。和杰在一起以后,她总为著杰这般孩子气的撒娇,更改了无数次的航班
,取消了许许多多的行程规划,尽可能地争取彼此相处的时间。她没有想过,给予是否与
牺牲有关,也不曾想过,付出是否与成全有关;在爱的浸润里,无论给出了什么,她都将
其认定为一种获得。在两人走到一起之前,她可以暂停在美的旅行,从芝加哥飞回班夫,
给她惊喜;在两人确认关系以后,她可以为了化解一段争执,放弃飞行的目的地,从等待
转机的香港,飞回她身边,给她最深最绵长的拥抱,让她的不安与自卑,在彼此相拥之际
,与外头的冰雪一起融解。
妳会抛下我,和男人结婚吗?
杰这样问的时候,她从不闪躲,总是坚定地望进她深邃的眼眸。懂得她的害怕,也就
懂得体谅,懂得她的累累伤痕,在面对她一重又一重的自我防卫时,也就,更懂得心疼。
她想要让这个女人幸福,让这个外表看来率性、男孩子气,却比谁都更脆弱的女人,拥有
一切她所值得的。
自香港赶忙飞回班夫后,她又在当地多停留一个月之久。住在杰的家里,她往往比杰
更早苏醒,在盥洗以后走进厨房,为两人准备早餐;杰若醒来,便会到厨房里寻她,从背
后轻拥她,用刚睡醒还带有困意的嗓音道早安。她们会一起用早饭,聊聊日常诸多琐碎,
分享那些看似无关痛痒,却实实在在将生活堆叠起来的点点滴滴;而后,杰出门上班,她
便留在家里,为杰洒扫庭除,折叠衣物,熟悉每件事物的收纳顺序与惯习,揣摩且效仿家
居的布置与安排,将杰生活中的一切微小细节,铭刻于心。当时光静静流逝于有阳光的午
后,直至向晚,她会起身准备晚饭,等待杰的归来。
那样几近幸福的一个月,她和杰是相互归属的。她愿做那一个为杰等门的人,而杰也
为家里的守候感到踏实心安,仿佛生活就是这么轻易,这么轻易便能够这样一直下去,平
稳地,静谧地,犹如钟表背后,齿轮随分秒规律而不懈地转动,不知不觉便可以携手度过
一生。她像是已经成了她的妻子,她也想就这样做她的妻子,然而时限已近,她的积蓄所
剩无几,她须得回到台湾。九千多公里的距离,才是将临的现实。
而一切就在分开以后开始走样。
此刻,外头街灯已然亮起。她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暗,行李仍旧安放在房间
门口,还没有整理。走到梳妆台前梳理头发,补妆,一把抓过行李箱,取出部分泰铢后再
挪至一边,她带上手机与房卡,出门。
从她落脚的饭店一路朝北走,可以走到当地相当著名的爵士吧。她并未为这趟旅行多
做功课,只稍微研究过住处附近的环境,古城区一带已有许多地方,能让她待上够长一段
时间,白日走逛四周街道,也能为她带来兴味。想到这点,她感到由衷庆幸,以及侥幸,
陌生的环境原来不足以令她心慌,无所不在的熟悉,才最是让人窒息。
一阵香味扑鼻,她停下脚步。在街角的便利商店前方,一名肤色黝黑的男孩,正在摊
车前敏捷地以刀切下一截又一截的香蕉,落入油锅,铺上饼皮。摊车前有几个当地人正在
排队,她斟酌了一会,决定安静地跟在队伍后方。视线对上男孩时,她比了个一的手势,
嘴型也透露出讯息。男孩朝她点头,乍现的腼腆神色却让她走神——她想起第一次看见杰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弧度在那一瞬间居然有些神似。她赶忙拿出刚好的钱交给男孩
,接过煎饼随即又低下头快步离开现场,加速逃离蜂拥而上的记忆片段:杰在她们第一次
见面时释出善意的表情、她们一起逛超市时有意无意的勾肩搭背、交往时在耳边回响的一
句句情歌、刚分开时视讯里被想念追逼得又哭又笑的嘴角,以及——
呼啸而过的车辆响起尖锐的喇叭声。她整个人跳起来,奔回人行道上。
她终于回神,眼泪却在同时涌上眼眶。是的,她深深呼吸,告诉自己:是的,紧随在
后的,就是关系的变质。她不断向杰倾诉她的工作压力,却又被否认甚且回避;杰展开她
多采多姿的社交生活,将柔软留给身边的人,却将尖锐全丢给了她;杰传来的照片或视讯
画面,多的是与其他女孩的亲暱搂抱,她们为此争吵,产生嫌隙,却始终没有结果;她拨
通了的手机或视讯,一次又一次被拒接,好不容易通上了话,只字词组里却不再互诉思念
,而仅是以彼此张牙舞爪的情绪,相互较劲。
“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她说:“当面谈吧,我去班夫找妳。”
手机另一端的杰却为此激动起来:“为什么又非得当面不可?我告诉过妳不要再飞了
,妳给的我负担不起、承受不起,妳为什么非得弄得这么轰轰烈烈,妳到底以为自己是谁
?”
她错愕地拿着手机,沉默著僵持许久,然后铁了心,挂断。
她取消了飞往班夫的机票。改飞清迈。
现在,她就站在当地最受欢迎的爵士吧对面。几个乐手在舞台上热情演奏,鼓、贝斯
、萨克斯风的乐音相互交织,缠绵著流泻一地;舞台前方挤满了群众,人们一面吆喝一面
饮酒,在一曲结束后高声欢呼,再以鼓舞的口哨声迎来下一曲。朦胧间,她看到一名蹦蹦
跳跳的短发女人在人群中呼喊,笑闹著醉倒在地;她并且看到自己穿梭在人群里,走上前
去,要将短发女人拉起身,却反被对方猛然拉近,毫无顾忌地吻了上去。
她站在对街,凝望着那样的自己和杰,终于背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饭店。
她知道到这里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