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让两分。
晚上八点，球赛才打到一半，打工整天，一下班就跑到球场的她已经有些倦意。两人出
局一二垒有人，第四棒上场打击。
统一让两分。现在是六局下半，四比三领先一分，她又像要确定那样瞇眼盯着远方的记
分板再低头看看手上的彩券。
虽然不大好意思，不过她真的好想睡，该回家了。今天第四棒打者手感不错，只要打支
带一分打点的一垒安打就可以了。
场边的加油声并不热烈，这种平常日的时段进场看球的人不多，不过这不影响比赛的张
力。她坐直了身体，跟着打者专属的加油旋律一起哼著，对自己点点头。嗯，可以的。
一好球。啪一声球撞进捕手的手套里。显然是设定了第一球变化球攻击，那棒子挥空的
特别豪迈，她忍不住啧了一声。这节奏不大对劲，看起像要挥一支大的，她忧心地皱起眉
头，看着外野的旗杆。
果然，第二颗外角滑球进来，没能压低，铿一声球就这么在观众拉长的惊呼声中一直飞
，一直飞，一直飞…
糟了。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捏紧手心里的彩券，要是这球真的飞出去，岂不成了三分
打点全垒打，反而多赢两分了?
她仿佛看到自己下星期的午餐钱也跟着一直飞，一直飞，越飞越远…
不行不行，她眉头一皱。就在那两秒之内的事，在球接近左外野全垒打墙，眼见着就要
越过去之际，一阵怪风正面吹了过去，硬生生地将全垒打不偏不倚地没收到已经快爬上全
垒打墙的左外野手的手套里，形成接杀。垒上跑者开始启动，外野手奋臂将球传出。
顷刻之间，乌云密布，不远之处似乎还打了响雷。
一垒跑者眼见着是没机会了。快腿的二垒跑者疯狂跑着，越过三垒…
第一滴雨落下。她撑起早就预备好的大伞。
或许是被雨弄得有些湿滑，三垒手在手套里惦了惦球，那脸上的惊慌都藏不住。
球被传往本垒…
跑者奋力一扑!
Safe!再下一分，统一取得两分领先。
大雨开始动真格的地打下。
没有人料到晴朗夏季夜里会有这样的骤雨，周遭的观众开始仓皇地往出口挤去，一时之
间乱成一团，只有大伞下的她挂起微笑，小心的将刚刚捏皱的运动彩券放进外套内袋里，
安静地等着人潮散去，然后信步走下空荡的内野看台。
莫名地，人散很快，走进绿色走道的她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实在没道理才过二十分钟
人就都跑光了吧?
通道里此刻真的空无一人，只除了边上有个女生正低头看着书。
算是人群里也一眼就会瞥见的那种女生，单看侧脸都知道长的漂亮，挺直但不突兀的鼻
梁，专心而内敛的眼，无瑕的皮肤在灯光不大明亮的通道边显得有些苍白，一头长直发柔
顺的沿着优雅的颈蜿蜒，爬过笔挺的领子，安稳栖息在肩头上，身上还穿着可能是哪家公
司的制服套装，包包里还塞著两支加油棒。
气质型美女呢，还看棒球，反差萌加二十分，统一球迷再加二十分。她心里暗自想，忍
不住放缓了脚步。
美女似乎不是在等人，看起来从容，只是不时的望向场内盖著的大帆布还有外头被球场
灯照成漫天白线的，疯狂的大雨。
“雨不会这么快停，今天大概会裁定比赛提前结束了。”不忍心让这么漂亮的女生一个
人在这燠热夏夜里孤零零地在通道上等候，她停下脚步，挂上有礼貌的亲切微笑这么说。
唔，正面也很漂亮。她这么想，却马上发现那女生的眼神怪怪的。
一点都没有被陌生人搭讪的惊慌感，反而更像是守株待兔的猎人，但莫名的，见面那瞬
间陌生女人还是瞪着她愣了一秒。
“噢，今天赌统一让两分是吗?”然后那个女人看看外野的计分板，对她露出一个淡淡
的，有点讨厌的机车微笑，这么说。
她愣了一秒，暗自叹了口气，可惜，这么漂亮的女生脑子也不正常，刚刚那个亲切笑容
都白搭了。就算是正妹也不能这样骚扰人好不好。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我叫Rhea。”那个女生显然一点都不将她那干督丢消郎的眼神当一回事，迳自
露出破坏气质的，保险业务员般的客套微笑，一边向她伸出手，她差点都要以为自己会收
到一张名片。“如你所想，是个司牧。”
“哦。”人潮散去的通道上还真的有些阴森，她不大自在的歪了歪嘴，垮下脸来。“我
以为我已经跟那个男的表达的很清楚了，我拒绝加入。是你们没有交接好，或者是你自以
为说服力更高招?”
“说服?”或许觉得她的直截了当有些新鲜，自称Rhea的女人勾起一抹微笑，直勾勾的
望进她的困惑的眼。
“或许只是多事吧，就当聊个天也好。先不说这个，你有爱人吗?”
你有爱人吗?嗯?不觉得这个字眼相当老派吗?怪人。
“目前单身。”她愣了一秒，想起什么，歛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上一任因为我，嗯
，太认真于我的兴趣所以，去年跟我分手了。”
她的兴趣是看各种运动赛事，呃，附加的兴趣是买运动彩券。
当然啦，她也是很有原则的，身为十五年的老球迷，她只赌统一赢，而且一个月也就控
制输赢一次。
想到前女友她还是有些不开心。毕竟大家都是穷学生，也不想想要不是统一赢球，哪来
的钱出去玩约会吃大餐嘛，偶而回想起来她还是有些难过，不过可没打算为了那个女生戒
掉这等恶习。
说起来也不算有回答到那个问题就是了。她耸耸肩，这年头谁还认真谈恋爱呢?那要说
是爱人，却也似乎不那么符合爱的标准。
“那很好。”出乎意料的，Rhea连拍拍都没有，只是露出非常平淡的笑，冷冷地说。
“没人拜托我来，你没那么稀罕，是我自己多事。只想以过来人的身分告诉你，你自己
想怎样随便，但别害人。要嘛你就怀着自己那可笑的幻想假装你那贫弱的能力永远都不会
失控，要嘛就别去招惹任何平凡人。”
“能力”。
外头的雨还不要命的下著，雷声大作，打得她心里发毛。
虽然Rhea的态度机车的令她火大，但还真她妈的一针见血，戳的她痛又无法反驳。她其
实知道。她不是每次都能精准控制天候的变化，尤其是在某些心情起伏大的时候…
想到那天中午落雷打中大楼清洁工人的新闻，她又机灵灵打了个冷颤，她当然不是故意
的，只是不想上一点半的体育课所以使用能力下点雨罢了，谁知道…
幸好后来工人送急诊之后生命迹象稳定，没有大碍。
她记得那天焦急的她追踪新闻到深夜，松了口气的感觉，更记得那个凭空出现，说话娘
娘腔又讨厌的男人。
这么说来，那家伙似乎还真依稀说了只有加入他们才能学会怎么控制能力这样的话。
你就把自己当成X战警嘛，像是暴风女那样啊，怎样，很帅吧。那个男人笑咪咪地这么
说，听着一点都没有说服力。
如果加入你们可以把到像幻影猫这么正的女生我再考虑。她好像是这么拒绝的。
这种听起来再邪门不过的事，说出去谁不会以为她有病?固然她的日子是没什么可观的
，但她也不算讨厌自己的生活，要她放弃她贪恋的一切世俗事物美丽生活，她可不干。
“我们都只是命运的容器。”然后在那阵沉默之间，Rhea看着外头的雨，淡淡地开口，
听起来甚至不像在对她说话，沉稳缺乏起伏的嗓音在雨声中听起来像种咒语。
“在能力面前，我们无能为力。”
“什么啊!”她忍不住被那个太过超脱的表情吓了一跳，大声抗议起来。“这听起来不
是太悲剧了吗?我才不要接下来的日子里都只能受能力和神的支配，我想过正常的日子!”
“悲剧?是诅咒。”闪电之中，Rhea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却又像是看着更深远的地
方，那微笑看着竟然悲伤的不得了，她的语气很轻，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叫人害怕。
“但若你不认清自己身为命运的容器这件事，而勉强去装载其他东西的话，你将会得到
更壮烈的悲剧。那些你想拥抱的事物，迟早都会被你亲自摧毁掉。”
那些你想拥抱的事物，迟早都会被你亲自摧毁掉。什么样的人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
台词啊?
“这样说吧。”Rhea收回太过飘渺的视线，定睛望着她呆愣的模样，冷笑一声，那冷笑
却不像是对着她。
“爱人与能力只能择一，你有自信能放弃能力吗?”
当然不啊。她低下头没勇气承认，答案却昭然若揭。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或许放弃了并不会因此有什么损失，却像是要把她的身体挖了
一块走一样，她怎么都无法想像自己会为了谁放弃能力。
这是她的。她的。谁都…可恶，为什么这些家伙要来扰乱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
“什，什么啊，你就有多厉害，嚣张什么啊?”
“我是很厉害。”
自称Rhea的女人微微歪头，勾起一边嘴角，然后定睛看向她，淡色的瞳孔像是瞬间对好
焦那样微微一缩，那双眼－不，或许是整个人，或甚至包括了这方圆几公尺的空气什么的
－四周景物开始扭曲，瞬间爆出一股冰冷压迫感，一种失重的感觉笼罩她，像是要往上坠
落。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或该说丧失任何辨别思考的能力，只有本能的：快逃。
双脚却不受控制的动也不动，她想挣脱却使不上一丝力气，只能瞪大眼惊惶地望向一脸
淡漠的陌生女人。
女人又轻轻一笑，然后伸出修长食指－不，别伤害我…
下个瞬间额头被冰凉的指腹轻轻一推，她一个踉跄往后倒，才发现自己还好好地站在原
地。
刚，刚刚那是…
“你刚刚就站在门口喔。”Rhea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该是超然的，眼底却闪过一丝促狭
。“可惜，相容度太低。”
什么鬼门口?相容度什么鬼?她狼狈地扶著球场走道潮湿脱漆的墙面，大口的呼吸，等著
Rhea解释这莫名其妙的超自然体验，对方却一副很满意自己的详细解释的样子闭上嘴。
“抱歉，扯远了，”那双眼又对上她，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冰凉感又从脚底蔓延窜升，
Rhea轻声开口，一边看着外头骤停的雨，没有年龄感的侧脸却瞬间像是承载了千年的荒芜
。
“能力，无法放弃也没什么好羞耻的，我，我们都是这样，神或许正在嘲笑我们的执著
也说不定。”
“你也该醒了，所以。”似乎并不常将这样沧桑的表情挂在脸上，Rhea认真地开口，瞬
间又恢复有礼貌带着距离感的模样，对她微微一笑，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逆着外头温驯的
细雨，一样冷淡的气质，眼神却有说不上来的温柔。
“考虑看看吧，这个工作，有时候挺不错的。”
往后回想起来，那分明该是个诡异的初遇，女人脸上的表情冷淡的那么令人伤心，但令
她更加挂念的却是最后那个和煦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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