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确认“天然草本医疗器材开发案”的总经费并不难。
周昕璇只是去信跟Apple询问了这个计画案的详细内容，
原因是“门外汉的自己，想详细了解这个计画案的始末，
以使自己可以在这个计画发挥最大的效用；
但又不好打扰日理万机的黄博，所以恳请Apple提供相关资料”云云。
结果Apple也如她所愿，干脆俐落地寄回合作案的完整计画书给她。
虽然Apple的来信收件人，有谨慎地副本给黄计，但周昕璇没管那么多。
收到完整的计画书后，她马上翻阅计画书中经费的章节，
见到那金额，她差点没惊叫出声。
——新台币“两千万元”整？！
两千万元......？！
这金额比她跟赖卓群所想的一千万元上下，足足多了一倍。她感到心跳加速。
这个合作案，真的有鬼？
非常好...周昕璇瞇起眼，赖卓群的直觉果然没错。
她忍不住想着，从以前到现在，
要是少了赖卓群这个智多星在旁边提点她，她还有办法有今天这种地位吗...？
无论如何，她已经决定，接下来一定要无所不用其极跟Apple套好关系，
好了解一下黄计到底在搞什么鬼。
周昕璇微笑起来。
黄计本来就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一直刁难林启艾，
现在又处处找她麻烦、甚至还妄想以窗口联络人的角色羞辱她......；
既然如此，她想做的事情里头，
要不加上“好好整整黄计”这条，她周昕璇岂不被人欺负假的？
周昕璇一边想着，一边又开始动手写起电子邮件。
林启艾抵达成大后，没有片刻犹豫，马上马不停蹄地进实验室操作起实验。
她跟往常一样，先从牺牲裸鼠开始，接着取舌、分离舌表皮，
这些步骤完成就快中午了；
之后再按照周昕璇早上指示的，把分离到的舌表皮切成细末状后，才置入解离液中解离。
解离的时间需要三十分钟。
林启艾通常会把这段等待的时间拿来写实验纪录本——
虽然赖卓群实验室的研究生会想跟她搭谈，但她本性孤僻，宁愿埋头写纪录本。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周昕璇曾经提过要她去跟李梅祈还有许依如打好关系云云等话语。
一想到要交际，她就感到十分痛苦，这可如何跟她们打好关系？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过，当初黄计如此千方百计地搞她，她要不加倍讨回，
岂不是辜负了周昕璇的一片用心？
“启艾，还好吗？”赖卓群忽然出现在细胞实验室的门口，林启艾吓了一跳。
“啊......赖教授好。实验还好，
早上昕璇有指示我尝试一些步骤，目前在等结果出来。”
“喔？她指示了什么步骤？我看看。”赖卓群闻言奇道。
林启艾将她方才刚写好的实验纪录本递给他，他没说什么便开始研究著。
她看着眼前满头白发、正仔细端详着实验步骤的赖卓群，感觉很是矛盾。
她一方面因为赖卓群在会议上一再替自己发声，知道他支持着自己而感谢著；
但另一方面，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剔除“他是周昕璇的男友”这个事实所造成的排斥感。
或许这种排斥感，可以解释为何他们现在依然不太熟稔的关系。
“原来如此。”过了一会儿，赖卓群点点头，把纪录本还给林启艾，
“看来，昕璇真的对妳很保护。”
“嗯...？”
赖卓群在说什么呀？
周昕璇可是要她这个细胞实验的生手，
在“一周内”分离出全球科学家都还分离不出来的味觉细胞耶！
这是哪门子的“很保护”啊？
“好了，那就等妳实验的好消息。有任何问题，都非常欢迎来找我。”
赖卓群语毕，准备离开。
林启艾满肚子的闷，但她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启艾。”在赖卓群准备离开细胞实验室时，他忽然像想起什么般，又回过头。
“是？”
“昕璇对妳抱有很高的期待。”赖卓群慈眉善目地说，
“我没见过她对一个人如此付出心力、如此和善过。”
“...所以，其实我满羡慕妳的。”
“羡慕我？”林启艾愣了一下。
赖卓群没再多说什么，微笑地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便离开实验室了。
羡慕我？
羡慕我.....？！
林启艾摸不透赖卓群的话。
他羡慕个什么劲儿？他都是周昕璇的男朋友了，到底在羡慕什么啊...？
正乱想着，计时器响了，林启艾赶忙七手八脚地操作接下来的实验。
她将解离液以培养液抽换掉后，马上急着将培养皿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她看见显微镜底下，有几颗像脏东西的小颗粒在培养液中漂浮。
她眨了眨眼，一时以为自己的实验遭到污染；她赶紧换了更高倍数的物镜，再仔细一看。
这次她明白地看见了——那几颗并不是什么脏东西。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雀跃着。
这...怎么可能？她惊喜，却又错愕著。
她看着手上的那盘小小培养液，有数十颗小小的细胞在里头，载浮载沉。
周昕璇看着眼前那盘培养皿，里头漂浮着的那些颗粒细胞——
没有错，虽然还要经过一些生化检验确认这些是否为味觉细胞，
但以她近十年与味觉细胞打滚的经验，这些细胞百分之两千是味觉细胞。
林启艾成功了。
“昕璇，如何？”赖卓群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周昕璇的双眼离开显微镜，转头面对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的赖卓群。
“没有错，她分到了。”周昕璇知道赖卓群也有相同的结论。
“是‘妳’分到了。”
“喔？你...知道了？”
周昕璇瞇起眼微笑道，一边把培养皿喷洒70%酒精消毒后，放回培养箱。
“嗯，小妹妹胸无心机，什么都一问就说。”赖卓群微笑道。
周昕璇不是很高兴他这样说林启艾。
虽然她也知道他说得没有错......，这是林启艾最大的弱点，
偏偏林启艾似乎还以为自己隐藏情绪隐藏地很好。
她还需要好好被训练。周昕璇想着。
“妳就这样把自己辛苦研究的结晶跟她说了，不会后悔吗？”
关上培养箱的门，赖卓群又问。
“不会。”周昕璇几乎没有迟疑。
“喔？”赖卓群似乎觉得她的回答颇有兴味，但没再追问下去。
“所以，接下来要忙专利了？”
“不。”周昕璇摇头，
“在杨宜桦对这个计画还没有任何动作前，
我要让林启艾好好利用这个计画，把分离味觉细胞的流程‘标准化’...”
“标准化？”
周昕璇点点头，“届时，我们再自己申请一个专利。”
她微笑起来，“一个比分离到味觉细胞更有价值的专利——‘标准化的流程’，
绝对比单一次分离到的侥幸，要来得有价值百倍......”
赖卓群愕然。
他没想到周昕璇原来背地里是这种盘算。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要用专利保住林启艾而已，
想不到这只是她的显棋暗棋的盘算，他完全没料到。
十年前那个清纯的女孩，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这种算计......
赖卓群心底不禁捏了把冷汗。
“那...接下来标准化的事情，就要麻烦赖博多多给予启艾指教了。”
周昕璇起身，微笑道。
“这是当然。”赖卓群不敢怠慢，也连忙起身，送她到实验室门口。
一开门，就看到林启艾正站在外头等著。
林启艾本来在外头焦急地等著答案。
她分得的细胞到底是不是味觉细胞...？
如果是，那就太好了。
周昕璇本来加诸她身上“一周内”的沉重任务，就可以如此解除了。
但，说也奇怪，如果那一颗颗的小玩意真是味觉细胞，
那不就意味着，她照周昕璇的指示一做，实验就成功了？
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周昕璇知道怎么分离味觉细胞吗...？
如果她早就知道，她何必要她再来分离味觉细胞？
林启艾正想着，周昕璇与赖卓群自实验室出来，她马上迫切、却又克制地望着他们。
周昕璇给了她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似乎在跟她说不要急。
她本来焦虑的心情马上被周昕璇给安抚了...她点点头，乖顺地站在周昕璇身后。
“谢谢赖博。这次赖博的大力协助，我一定不会让您的功劳被隐没”周昕璇冷静道。
“昕璇...别这么说......我们五年前就说过了，
我们就是要这样互相帮忙，不要这么见外。”赖卓群忙道。
“那...我们先离开了。”周昕璇笑道。
语毕，她俐落地转身离开，林启艾向赖卓群点了头致意后，
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离开了。
赖卓群望着头也不回离开的周昕璇的背影，皱眉思考了一阵子。
良久，他才转身回到细胞实验室。
“昕璇，所以......”离开了赖卓群的视线范围后，林启艾赶忙想知道她的实验结果。
“小胖，很遗憾，那些小颗粒‘不是’味觉细胞。妳做实验大概不小心污染到了。”
林启艾愕然。
那些小颗粒...是污染物......？
但她明明在高倍的显微镜底下，见到颗粒半透明的内部中，
有类似生物体的胞器在运作、活动着...。
“不要灰心，继续努力做。”周昕璇说。
周昕璇看着眼前被她欺骗的林启艾，感觉像泄了气的气球。
她一时感到歉疚与心疼，差点就心软跟林启艾说实话...
但她马上克制住自己的感性——林启艾尚未成熟到足以隐藏真相。
若让中华制糖其他人知道林启艾已经分离到味觉细胞，
她内心的盘算就没发展下去的空间了......。
对不起了，小胖。
“...是。”林启艾强打起精神，“那，昕璇，我先离开了。”
她看着手表，时间显示为18:15。
昨晚忙着照顾周昕璇，今天又忙了一整天，几乎以为有成果了，却事与愿违。
所以，她现在只想回家好好休息。
“不。”周昕璇微笑道，“今晚，跟我一起去聚餐。”
“......聚餐？”再一次的愕然。
“对，记得我说的吗？妳要跟李梅祈，还有许依如套好关系，
我们才能好好地了解黄博......”周昕璇话没说完，手已经牵住林启艾的手，
“记得当初我们说好的，要‘为自己争一口气’吗？”
“当然记得。”林启艾勉强地说。
周昕璇似乎看进林启艾内心对于交际的挣扎，将手上握著的手紧紧地捏了一下，
“林启艾，‘莫忘初衷’。”
林启艾被忽然严肃地称呼自己全名的周昕璇给吓著，“好...。”
“不要害怕，有我在。”周昕璇紧握住林启艾。
“好。”林启艾点点头，最后硬著头皮，跟周昕璇去了她最最最排斥的，社交场合。
***
接下来的两周，生活就是这样过的。
周昕璇带着林启艾迈入聚餐社交的生活。
一开始，林启艾只要到那种聚餐交际的场合就会感到坐立难安痛苦万分——
但还好有周昕璇无时无刻把她带在身边。
不同于林启艾性格孤僻，周昕璇相当会社交，
不管遇到谁，她都可以跟对方聊上几分钟、而且毫无冷场，
之后她会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带到林启艾身上，让林启艾可以加入谈话；
有了周昕璇，林启艾似乎觉得与不熟悉的人交谈简单许多。
林启艾有点惊讶看起来乖乖牌的周昕璇，竟然这么有交际手腕；
周昕璇往往是举办聚会的发起人，而参加者永远都可以多于十人以上——
参加几次下来，林启艾发现有几人是参加聚会固定班底：
人事课长孙欸、黄计的助理李梅祈、许依如、张哲等等。
听说以前黄计也常常参加，但现在几乎不会出现了
（是因为跟周昕璇闹翻了吧？林启艾心想者）。
就这样，林启艾大约痛苦了三、四次。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不需与那些固定班底太熟，
只需彼此对于彼此的出席渐渐“熟悉”后，
社交好像渐渐不是一个如此让她头痛的难题了——但这还不够。
周昕璇的目标是要她跟李梅祈还有许依如“熟稔”。
但林启艾发现这个目标似乎没她想像中的难——
李梅祈、许依如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一直想巴在周昕璇身旁，
聚餐吃饭也抢着要坐在周昕璇的隔壁位或对面位，
因而一直被周昕璇给牢牢带在身边的林启艾，很自然地就变成了她们亲近且好奇的对象。
林启艾要做的，就是跟自动靠上来的两个人，培养感情。
为了要让林启艾好好跟她们培养感情，
周昕璇开始每天晚上跟林启艾聊天，
她说她要好好训练林启艾“如何聊天”、“如何不当句点王”。
一开始她们仅仅用line聊天，后来慢慢地几天用line，几天讲电话。
最后，她们每天都聊电话。
此外，周昕璇也卯足全力要跟Apple套好关系；
但周昕璇只是一枚小小联络人，亲自见面等事宜，都是黄计亲自到金属中心与Apple会面，
她只能依靠“电子邮件”这种不着边际的玩意儿与Apple互动着。
纵使周昕璇用尽心机，但Apple岂是如此容易让她套关系的？
经过几次不着痕迹信件的往返，Apple当真只是把她当作一个“联络人”般地互动着；
而且不晓得是不是黄计有特别交代，每封Apple的来信，一定都会副本给黄计。
这让周昕璇最后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寄信给Apple。
周昕璇陷入胶着了。
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如常。
林启艾依旧被蒙在鼓里、一直拚命做着“分离味觉细胞”的实验——
她已经拼了命地赶进度，
却依然无法在周昕璇所定的“一周内”完成分离味觉细胞的目标；
幸好霸道火爆的周昕璇没有发飙，只是温柔地要她“不要气馁，继续加油”。
林启艾想起那时她只是拒绝做计划主持人，周昕璇就爆气地要转头就走；
如今她没办法在期限内完成实验，
周昕璇却是如此慈眉善目地继续鼓励她......
她有点搞不清楚周昕璇发怒的界线到底在哪里。
而且很奇怪，那次照周昕璇指示做的实验明明失败了，
但赖卓群却执意要她一再重复那个步骤，
原因是“既然做了这样的步骤会‘发生污染’，那就要做到不会发生污染为止”。
纵然林启艾觉得这个原因好像有些怪怪的，
但毕竟是赖卓群下的指令，因此她不疑有它，
每天拼了命地小心翼翼操作那些日复一日相同的实验步骤；
但不论她如何努力，实验依然会出现那一颗颗、
周昕璇跟赖卓群称之为“污染物”的玩意儿......。
实验到第十六天、当林启艾心中对于“觉得一切怪怪”的念头再也无法强压下来时，
日常的生活开始有了巨变。
这天上午九时整，当周昕璇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准备着林启艾的专利资料时，
一阵电话声响打乱了她原本沉静的思绪。
“喂？”周昕璇接起电话。
“妳好像很喜欢做窗口联络人，是吗？”黄计的声音粗鲁地窜入她耳内。
“原来是黄博啊。”周昕璇在这头翻了白眼，但语气依然和善，“话怎么这么说呢？”
黄计哼了声，“妳也知道自己是‘联络人’，
那就不要一直跟Apple要那些计画的资料，
那些东西跟妳这个小小连络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有Apple是金属中心的主持人，我是妳老大，
有任何的问题妳就请教我，并且听我的指示再跟她联络就可以了。
行吧？不会太为难吧？我这可是在帮妳减轻工作量喔！”
“喔——”周昕璇没料到黄计会这么直接地找她算帐她跟Apple联系的事情，
一时也想不出要说什么话应对他，只能先暂时示弱，“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黄计嚣张道，“课长找妳，妳赶快去找他吧！”语毕，挂断电话。
徒留周昕璇呆愣著。
杨宜桦找她，为什么还要透过黄计打电话给她...？杨宜桦的办公室明明就在隔壁...。
她不免想起，过去两周来，杨宜桦明显对自己冷漠不少。
虽然对她目前所欲从事的盘算尚未有任何影响，
但她认为迟早会有事情发生——果不其然，过了两周后的今天，
杨宜桦用这么奇怪的方式找她，她隐隐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了。
她耸耸肩，拿了林启艾撰打的实验报告走到隔壁，发现杨宜桦办公室的门未关。
她在门口敲了门板三下：“课长，请问您找我？”
“请进。”杨宜桦道。
周昕璇进到办公室后，依照杨宜桦的指示，将门带上后，坐到他的对面。
“味觉细胞的实验做得如何？”杨宜桦没有太多客套。
“报告课长，实验目前进行地相当顺利，这是我们目前的实验报告。”
周昕璇将她准备好的报告呈给杨宜桦，但杨宜桦并未像以往拿起来翻阅。
“昕璇，我要‘终止’这个计画。”
“嗯？”周昕璇愣住。
“我就跟妳直说了，简副所长肝脏被诊断出恶性肿瘤。”杨宜桦冷冷地笑道。
“嗯。”周昕璇不明所以。同时她见着眼前杨宜桦的笑容，开始心底发冷。
“他在今天早上的所务会议，已经请辞副所长的职务。”杨宜桦停顿一下，
“所以现在副所长的职务是‘空’的。”
“所以...课长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