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隐隐的愧疚与罪恶感持续了好一阵子，从小到大没遇过这样状况的吴品柔感觉自己
好像被逞罚了，却不真的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无巧不巧地，教练的女儿和自己年纪一样大，读同一间学校，而且就在自己的隔壁班。
李曼淳在班上似乎仍然是那种冷淡安静的模样，人缘和吴品柔反差性地不佳，常常下课
时间只是安静趴在桌上睡觉，偶而旁若无人地装水上厕所吃午餐，像是置身在一个真空的
壳里。
她数度想着好像该去说声抱歉什么的，却也不真的知道道歉的理由，但每每想起得奖那
晚，道馆门外的李曼淳脸上那种苍白，隐忍着什么又突然被剥夺了什么的表情，就觉得自
己似乎僭越了什么东西。
只是为了那面奖牌却远远不只是面奖牌。罪恶感太过迟钝，来的太慢却又持续的太久。
吴品柔无法忘记那个画面，为了那个眼神她渐渐变的茫然。
苦练了一整年，心心念念都是那块金牌的她越发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该拿到那块金牌，
或许连拥有这个想法本身也是错的。
最终她还是没去搭讪，只是让那股愧疚感在每晚入睡的时候轻轻拉扯著梦境。
因为吴品柔发现，虽然自己常常没来由地偷偷观察李曼淳，但对她的认识其实少的可悲
，就像观察一只鲸鱼在海面上喷出的水气，你看不清海面下的一举一动，甚至无法预测下
一道水柱会在哪里升起。
她只知道李曼淳不管跟谁都不多话，全身笼罩在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中。为著这一点，
就算是平常好动外向，对谁都自来熟，即使造次唐突也会被迅速原谅的自己也不敢靠近。
何况，吴品柔莫名的总有一种感觉，李曼淳可能多少不喜欢傻呼呼的自己，虽然很难真
的在李曼淳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他们甚至谈不上是认识。
李曼纯唯一的好朋友是她的同班同学，不是孤身一人时，总是那个叫阳玲灿的女生和她
黏在一起，孟不离焦。阳玲灿和李曼淳的冷淡对比起来，是相当高傲霸道的女生，五官深
邃好看，带点混血儿的况味，但那双大眼里却总是盈满戾气，好像每个人都让她看不爽，
微微撇著的嘴角带着狠劲，眉一皱天就要黑一边，那表情放在她的五官上很冲突，不像太
妹，像黑道大哥。
但这样的两个人兜在一起时却终于有普通国中女生会有的笑容。
总是面无表情的她只有偶而在总是兜在一起的阳玲灿以带着有点邪恶的笑容说了些什么
之后，苍白脸上会出现一闪即逝的微笑，然后撇头，或许回以什么好笑的话，而阳玲灿就
会笑得更灿烂。
她们都在聊些什么呢?
吴品柔很想知道，不过大概都是聪明机智的话吧?那不是自己可以靠近之处，不知道为
什么吴品柔就是知道。她只能远远偷窥著，继续和自己那群嘻嘻哈哈的朋友们玩，对比于
她们的旁若无人，自己的好人缘似乎瞬间逊色庸俗起来。
那个叫阳玲灿的女生的确有本钱嚣张。她爸爸在地方上有权有势，而阳玲灿也十分了解
要怎么利用这点，老师们大多不干涉他的活动，吴品柔无法想像两个和自己年纪相当的女
生为何会有动机做出这些举动，也无法想像那画面，但她们翘课打架闹事样样来，两个人
恶名昭彰，每隔几天走廊上就会传来新的故事，好像两人替全校学生做的坏事买了单。恶
童双人组，后来大家都这样叫，佛地魔一样的等级，不要提到名字以免被当事人听见，麻
烦上身。
大家都知道别去招惹恶童双人组。可是吴品柔怎么都不能想像李曼淳会打架，一来是李
曼淳压根不像会自己去找麻烦的人，二来教练一再说过，跆拳道是修身养性的，万万不可
拿来逞凶斗狠或是满足一己之私，李曼淳明明就一直最听教练的话。
第一次听到她们打架闹事的传闻时，吴品柔觉得心中悬著晃着，隐隐约约的期待被一把
扯下。
李曼淳已经彻底放弃跆拳道这条路了，明明就这么优秀的啊...
这一切一定是那个阳玲灿害的。
自从李曼淳离开道馆之后，她们两个在教室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以前李曼淳就常常
为了比赛或者训练请假被教练带走，在教室里的时候，也十有八九都趴伏在桌上睡觉。
但起码是在啊。每节下课都会若无其事晃过隔壁教室的吴品柔隐约感到失落，但或许还
有更多需要关心的事吧，比如说功课。
后来她用功课很重当借口把跆拳道的课程停掉了。
一开始是自己吵着要去的，也练了四五年，突然就说不练是有点奇怪，但一向疼她的爸
爸也只是顺她的意，没多勉强，而妈妈也本来就不喜欢她去练跆拳，一转眼就要准备升高
中了，定下心来好好念书总是比较实际。
倒是教练来家里聊过两三次天，宏亮的声音隔着楼梯传上房里，被爸爸用爽朗的笑声挡
掉，她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躲在房间，其实是不敢面对教练。
不敢说放弃的原因。
一个人的成长常常是从拥有秘密开始。吴品柔没有发现，她保守在心底从来没对谁说过
甚至连开口欲望都没有的秘密，几乎关于同一个人。
过了好一阵子，李曼淳又开始常出现在教室里了。
一开始吴品柔很开心，然后几个星期后她发现这一切的原因。
隔壁班来了个转学生，看起来安静而内向，平常擦肩而过不会让人想多看一眼，而当事
人则总看着地板。但每次经过时总看到对谁都没好脸色的阳玲灿在欺负转学生，露出春风
得意的笑，而转学生会露出气恼而隐忍的表情，瞪着阳玲灿，没人敢这样看恶童双人组的
，而阳玲灿似乎也反常地为了这样恼怒的眼神越发高兴。
在那场域里，平凡无奇的转学生突然变得特别。
而李曼淳就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带着浅浅的微笑，浅，但货真价实。
她的视线一直都落在转学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