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离黄辰烨家的距离不远，一样要穿过那条老旧眷村的过道，两人半路遵照医嘱买了准备兑水喝的运动饮料，然后经过上一次黄辰烨陪伴陈星衡回家时，过而不入的那个岔路口。少年的记忆或者浪漫并不总是泛滥成灾，陈星衡在上次搭公共汽车之后仅有几次经过时，偶然想起那个运著球走在自己面前的男孩身影；然而此刻记忆却汹涌蔓延至了脑海的每一处，在昏昏沈沈之中，他觉得黄辰烨总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在。上一次是接连被抢、被吓后的时刻，这一次是像此时浑身发冷、恶心想吐的时候。
那是一排公寓的其中一间，平凡而简单的外观设计座落在从岔路口左转后的左侧道路。巷衖并不宽敞，些许有些摩托车、汽车违规停放在画了红黄线的路旁。右手边是一个小小的公园，树梢处正对着这一排公寓的二三层楼，成了永久栋距的最佳设施。迈入深秋初冬的时节，街上遍布着他们说不出名字的落叶，有的还带着点夏日仅剩的绿意便不甘的坠地，有的却已经干燥而脆化，随着少年的脚步一踩，唰唰的发出了带着些许孤寂的声响。
公寓的内部维持的很干净，于是纵然看起来并不是太新的建筑，却才显得时间焠炼后的坚固质地。黄辰烨住的地方是三楼，门口的两侧还贴了年初留下来的红联，是最简单平庸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随着时间，有点微微的褪了色，露出纸质底部些许的白色纤维。
“爷～奶～我回来了。”黄辰烨边开门边向客厅的方向喊道，鞋子用脚抖一抖便随意甩在了玄关。
“啊，回来拉。”应声的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有着年龄沈淀后才有的那种慈祥。
“对啊，我带同学回来吃饭喔。”黄辰烨应声，然后让开身子，露出还在脱鞋的陈星衡。
“爷爷好、奶奶好。”陈星衡有些站姿不稳的打了招呼，为了怕跌倒，一手撑住了黄辰烨的肩膀。
“啊你好啊，欢迎欢迎。”奶奶说完，陈星衡又看到背后坐在太师椅上的爷爷向他重复一次。
“先去房间玩，饭还在煮，等等才吃。”奶奶带着老花眼镜，转着手上的电视遥控器。
“奶奶，他有点不舒服，你煮好吃一点喔。”黄辰烨走过去，勾肩搭背的拍著奶奶的肩。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爷爷在旁向站在有些尴尬的陈星衡问道。
“有点感冒了，没什么事，刚刚有去看医生了。”陈星衡乖巧的答了。
“哎，不早说，那我去煮一点鱼汤，市场买的虱目鱼，很新鲜的。”奶奶推开黄辰烨边说。
“再加点姜，喝一碗发发汗感冒就好了。”她一边数着、一边起身往厨房走去。
“爱你喔，奶奶。”黄辰烨大声的说，把背后诺诺说著“谢谢”的陈星衡的声音完全盖了过去。
黄辰烨自顾自地往房间的方向走去，男孩想起要礼数周到与贴心的机率得像被雷打到。陈星衡默默的跟上，边略为好奇的左右张望。家里的摆设简单而朴素，唯一经过设计的大约是走廊两侧大排的书架，堆叠整齐著五花八门、各种领域的书籍。客厅处一张木制的茶几、一张织布沙发、还有爷爷坐着的那张太师椅，大概就是所有的摆设。空间不大，陈星衡却蓦地觉得这里有着自己似乎颇为向往的，名为家人的温暖。
黄辰烨进了房间，把两人的书包往床上随手一丢，这才回过头看了看陈星衡，发现他正左顾右盼的张望着自己的房间，或许是才刚吃完药逼退了烧的原因，脸色虽然好看了一些，却仍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
“我房间很酷吧！”黄辰烨有些耍帅的说，一手又往头发拨去，像是要确认造型没有失误。
“都是漫画。”陈星衡把他看到的第一眼感觉诚实的说了出来。
男孩的房间贴满了几张海报，灌篮高手、幽游白书、还有几张是NBA 球星的海报。书桌和书柜被整合在了一起，书柜的层架上正如陈星衡说的，是一整套一整套的漫画，只有在大约男孩唸书抬头可及的地方，有几本学校的课本与参考书摆着。
“男人就是要看漫画啊。”黄辰烨说，应把男孩的幼稚上拉了一个档次。
“你也有金庸。”陈星衡继续看着那成套的书籍，视觉停留在与自己家一样的那套金庸全集上。
“你也看吗？”黄辰烨边应和著，边抛出了问题。
“看很多次了。”陈星衡说。
“好吧，那看我的猴子偷桃手！”黄辰烨蓦地伸手往陈星衡的下身抓去，让病号的他往后退了退。
“神经病，那是电视演的好不好。”陈星衡边说边笑、边闪避著黄辰烨的骚扰。
“好拉，不弄了，你有感觉比较好一点吗？”两人又打闹了一会，黄辰烨说。
“刚吃了药有感觉好一点。”陈星衡说，感觉了一下四肢传来的知觉。
“那还会想吐吗？”黄辰烨问。
“也是一点点，你先跟我说厕所在哪里好了…。”陈星衡说。
“你如果吐在我房间我就只能灭你口了。”黄辰烨指了指厕所的方向后，边对着他说。
“要吐一定吐你身上，绝不会吐你房间这么简单。”陈星衡说。
“干，那你要不要先去躺着，要吃饭我在叫你。”黄辰烨揉了揉鼻子后说道。
“我坐着休息一下就好了。”陈星衡觉得就这样躺在他的床上，感觉有点奇怪。
“喔，随便你。”黄辰烨说完，陈星衡就看到他开始脱掉学校的制服。
他双手交叉著由下往上把还穿着的短袖运动服脱了下来，露出劲瘦的背脊。男孩喜欢打球的习惯，让肌肤的颜色大抵呈现著接近古铜的色调。手臂上短袖袖口的位置分隔出了一道深浅的色差，却不甚明显。男孩们身形还没完全长开、更还没开始理解那些健身重训的肌群知识，只靠着日复一日的投篮与运动，却也为男孩的手臂雕塑了线条，三头、二头，微微耸立的肌肉张扬着他的丰采与青春的痕迹。
随后他又褪下了学校的运动裤，露出了里面那面黑白格纹的宽松四角。同样因为运动锻炼而来的腿部肌肉健壮著自四角裤头一路延伸到了小腿腹，细蜷的黑色毛发包覆著肌肉线条，凸显著青春期发育的迅捷与凶猛。陈星衡只觉自己有些口干舌燥的，不知道是因为烧的，又或者是因为自自己对男性的身体产生兴趣开始后，这是第一次看到一个这样的男孩，赤身裸体的与自己咫尺之隔。
再后来他想起这时候的反应都不免觉得有些可笑，但男孩对性吸引力的刺激与感受，本就是一段益发贪婪的过程。从电影里面几句或几个唯美的床戏镜头就可以满足，一路却如打怪晋升般的开始需要香艳刺激的文字、赤身裸体的图片、激烈交合的影片、甚或肌肤相接的亲密，大抵是每个男孩从青春期开始为期数年的探索，自是后话不再多提。
“你要换衣服吗？”黄辰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对着他说。
“没关系拉，吃完饭就要回家了。”陈星衡婉拒著，才想起这时候身上也还套著黄辰烨的外套。
“你不热吗？”黄辰烨打开电风扇，对着自己一顿狂吹后，才看见旁边包著厚厚衣物的病人。
“我感冒啊大哥。”陈星衡有些哭笑不得。
黄辰烨又这样一件四角裤的在房间里晃过来荡过去了好一阵子之后，才换上了轻便的球裤与薄长袖。两人就这样随意闲聊著班上发生的好笑事情、隔壁班谁又和谁闹了绯闻、一路穿凿附会的说谁和谁午休时间躲在走廊尽头的厕所旁偷偷接吻。牵手啊、接吻，对十四岁的男孩来说，已足够细细揣摩、交杂着一些不切实际的绮丽幻想，作为青春期的开端。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陈星衡听到黄辰烨问道。
“呃…没有特别欸。”陈星衡下意识的回避著这个话题，却也勾起他对黄辰烨的疑问。
“是吗，我听说林怡桦她们那几个都蛮喜欢你的。”黄辰烨随口说了几个班上同学的名字。
“没有吧…那你有喜欢谁吗？”陈星衡边否认，边把问题丢给了黄辰烨。
“隔壁班有一个叫小虎的女生你知道吗？”黄辰烨说，陈星衡隐隐约约有着点模糊的印象。
“我觉得她蛮可爱的。”黄辰烨说。
女孩叫做小虎不只是因为有着独属青春少女的霸道，更是因为笑起来有着一颗小虎牙的关系。陈星衡听过她几次，他自然是从来不觉得女孩的长相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却也隐约有了印象她的确在班上的男孩谈笑间，出场的次数不在少数。十四岁的男孩，喜欢或者欣赏，其实也就这么一句“我觉得她蛮可爱的。”不再有其他更露骨的描述、不再有其他更绮丽的幻想。
陈星衡借了电话打到了母亲的公司，转接等了许久后是一个公司资深的阿姨接了起来。母亲还在会议中抽不开身，陈星衡也不愿在线上等候，留了言让阿姨转告母亲今天自己在朋友家吃晚餐后就挂了电话。朋友是谁、电话多少、家住哪里，这些基本的问题他一个都没有多说，反正母亲忙的时候，约莫也是不会过问这些的。
一如黄辰烨事先预警的，又或者是因为孙子带了朋友回家的关系。那张老柚木的餐桌上满满堆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几道家常的青菜与豆腐、一道番茄炒蛋、一碗卤得香气四溢的肉燥、还有最中间那锅滚滚向上冒着热气的虱目鱼汤。老人家没有健康饮食的观念、只为味道的多上了些猪油香葱，在餐桌吊灯暖黄色的照射下，每道菜都带着流连的光泽。
黄辰烨用手肘抵了抵看着满桌菜色有些发愣的陈星衡，大抵的意思是“你看我就说吧。”那样的肢体语言，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之后，便跑到厨房为大家拿了碗筷。一桌人坐下之后，还没动筷，爷爷奶奶先问起了陈星衡的名字。
“同学叫什么名字啊？”奶奶问。
“陈星衡，天上星星的星、平衡的衡。”陈星衡自己答到。
“这名字给老师取的吧。”爷爷像是来了兴趣。
“有听说过有给算命老师算命。”陈星衡说，黄辰烨来了兴趣。
“所以你的名字是有意思的，像金庸里面那些主角那样？”他问。
“大概取个“天相平衡”的意思吧，是好名字。”爷爷说，笑的开怀。
“你不要在那边给人家乱猜。”奶奶笑着说了爷爷两句。
“小烨的名字是爷爷取的。”爷爷不管不顾，自己说到。
“辰是黎明、烨是光亮，天天都是好天气的意思。”黄辰烨自己快速的说完就笑了。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趁热吃。”奶奶打断了大家，替爷爷先夹了两筷子的红烧肉。
“欸，小烨，帮我再多拿一双筷子。”陈星衡转头向黄辰烨说。
“干嘛，你有四只手啊。”黄辰烨嘴里塞著食物，含糊不清的说。
“不是拉，我感冒，怕传染给大家。”陈星衡说，边翻了他一个小白眼。
“喔，那我帮你夹就好啦。”黄辰烨说完，随手夹了眼前的两三道菜一股脑往陈星衡的碗里堆。
“太多了太多了，你等一下。”陈星衡有些手忙脚乱的阻止著黄辰烨。
“多吃啊多吃，奶奶准备了很多菜，吃完冰箱还有绿豆汤。”奶奶说。
“小烨你不要一直顾著自己吃，多帮人家夹一点。”爷爷遥遥的指挥着。
陈星衡感觉自己的脸火烫烫的，在每一次黄辰烨夹菜到他碗里的时候特别明显。“一家人吃饭的感觉是这个样子啊”他觉得这样温馨谈笑的场景对自己是有些陌生的，入口的食物温度高的让他吃的有些缓慢，他觉得有股燥热的感觉由内而外的散发著，而能量的来源大抵就是由身旁那个边塞著食物边逗著爷爷奶奶笑的男孩身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