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哭了吗？”
皆藤平淡的语气，穿过两人之间的帷幕，进入琉香的耳中。
“……我？”
琉香沙哑的嗓音，掩盖不住突如其来的侷促。
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琉香才问道：
“你在跟我说话吗？”
“是的。”
皆藤的嗓音，平静依旧。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哭？”
“不是今天，是我刚进来的那一晚。”
琉香顿了一下，说：
“你……没有认错人？”
“我的听觉比一般人好一点。”
皆藤淡淡地回答，语气平静但却透发冰冷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决断。
“……很有自信呢。”琉香冷冷地回问：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问我？”
“……或许不该这么问……”
皆藤顿了顿。对他而言，琉香是否哭泣并不是他的问题核心。
“……那是？”
“……我想问的是哭泣的原因，如此而已。”
“蛤？”琉香的身影微微震了一下，以不可思议的口吻问道：
“居然这样问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哭泣，还真是个大笨蛋呢……”
琉香的语气，透发出强烈的难以置信。
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性，
先是用莫名其妙的问题当开场，语气又毫无替对方着想之意。
如果不是琉香看过皆藤那对一切木然的表情，
她可能会怀疑这是什么搭讪的新招吧。
“只是，好奇而已。”
皆藤脱口而出的回答，直率到接近不解风情。。
“……还真是……很大少爷的想法呢……”
琉香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问道：
“你觉得我有必要满足你的好奇心吗？”
“因为有疑惑，所以想要知道解答，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理所当然……吗？……呵！”
琉香轻笑一声，带点嘲讽、带点百无聊赖。
“所谓的疑惑，并不一定都会有解答的。”
“那只是找不到而已吧？”
“所以说公子哥就是这么傻呢……”
琉香沙哑的嗓音，有着沧桑的、不合年龄的世故，说道：
“并不是找不到解答，而是解答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喔……”
Project DiVA CH.20
当人类看见一样事物，会如何去形容呢？
比如颜色，比如音色。
人类会用知觉所能接触到的东西，尝试将物体在脑内再现。
借由不断累积、堆叠起来的各色印象，拼凑出最接近原始感想的词句。
然而，皆藤并不使用形容词这种暧昧的东西。
颜色会因为色温而改变感觉，音色也会因为音高而失真。
对皆藤而言，最精准的语言就是程式语言。
借由各式各样的函式，在电脑重现他的所见、所感，已经变成皆藤的自然反应了。
这也是，他在见到琉香之后，所尝试做过的事情。
他在网络上收集了琉香的各种现场演唱影片，
并利用自己写的取样程式，将她的声音模拟还原。
皆藤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他只是想听听看琉香失去了的声音吧。
人声的取样还原，对于AI的开发也是一个有用的课题。皆藤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然而，就在他将模拟出的歌声放给琉香听的时候，却得到了完全无法预料的反应……
“为什么……要给我听这个……？”
帷幕另一端，琉香的影子低垂著头，发出干哑的嗓音问道。
“这是我写的取样软件，只要输入足够的音源库，就可以还原出相当逼真的音色。”
皆藤说到这边，看了一眼帷幕上琉香的身影，继续说道：
“以前还要特地录音取得发声字符，
我的程式可以从日常音源自动判读并且取出平均值。”
“喔……虽然听不太懂，总之就是很厉害囉？”
虽然是佩服的话语，但琉香的口气低沉且平淡。
“厉害与否我不清楚，但是在取样的速度与还原性来说，可以跟原音有92%的相似度。”
皆藤没有发现到琉香语调之间的变化，只是迳自解释下去。
“那……也就是说……”
琉香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帷幕。
她继续用那冷静到有些冰冷的语调说道：
“厉害到不需要我这个本尊了，是吗？”
“我并不是……”
皆藤愣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见被曲解。
然而，当他的视线从萤幕移到琉香身上的时候，迟钝如他也不禁语塞。
琉香眉头深锁地站在那里，神色阴晴不定。
虽然眼角溼润，但眼神却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
即使是皆藤，也知道那个情绪，叫做“愤怒”。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为了什么而愤怒，但是他也知道起因是自己。
短暂的沉默降临，空气中却满是紧绷的氛围。
电脑的扬声器，带着些许僵硬却仍旧有力的歌声流转不息。
音乐播放器的视窗背后，作为参考资料的琉香演唱影片，一个个地无声放映着。
“你这是……”
琉香低垂著头，长长的发丝末梢微微晃动。
“咦？”
“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琉香愤怒且沙哑地大声质问。
或许是用力过度，大吼之后的她随即咳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喉咙的伤势尚未痊愈，琉香将怒气转移到仍旧歌唱着的笔记型电脑。
她高高举起手，在皆藤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之前，在笔电的萤幕上重重一砸。
这一拳，正好砸在萤幕中那于舞台挥洒汗水的琉香影像上。
如同蜘蛛网一般，萤幕的玻璃浮现美丽的裂痕。
萤幕并没有就此失去画面，不断舞动的影像，随着裂痕片片错开。
而在裂痕中心那宛如墨水一般不规律的黑色区块中，夹杂着几丝血痕。
皆藤看着那才使用一天的笔电再度报销，露出了困扰与迷惑的表情。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琉香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从他开始使用程式再现他所观察到的东西以来，身边的人总是给予惊叹与赞赏。
虽然他只是希望从现役歌手那得到些许意见，
好改良虚拟人声的程式，但这结果远远出乎其意料。
然后，琉香拿起了那仍在放著虚拟歌声的笔电，用力地摔向半开的病房门口。
原本想一口气丢出走廊，但双手稍微无力的她，一时失准而让笔电摔在门板的边缘。
银色的、崭新的键帽，如冰雹般四散，喀哒喀哒地一路洒到房外。
受到冲击的扬声器，一边响着琐碎的杂音，一边称职地唱着失真的曲子。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的话，我向妳道歉。”
皆藤思索了一会儿，淡淡说道。
在两人之间短暂的静默之后，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话语。
“道歉？”
琉香的眉角微微扬起，以十分不以为然的神情斜眼看向皆藤。
像是看着某种荒诞不经的存在，她冷笑道：
“连目的都不知道的道歉……吗？”
“因为做错事情，所以需要道歉，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皆藤回问。
于是，琉香的脸色更加严厉了。
她一把揪住皆藤那略显宽松的袍子衣领，
手一举就想给那看来漫不经心的脸一记耳光。
于此同时，明子与伊雅也出现在病房的门外。
然而此时此刻，两人却没有出声制止琉香的举止。
对明子而言，她很快就从现场的状况，知道了琉香动怒的缘由。
以她对皆藤的理解，加上外头电脑放著的电子歌声，即使不在现场也能知道大概的经过。
于是，明子一时之间找不到阻止的话语。
因为皆藤的行为对琉香来说，是最糟最深的，亵渎。
而伊雅，却是另一番心情。
她很清楚地看见，琉香那悬著的手，并不会挥下去。
琉香那愤怒的神情之中，其实更多的是悲哀。
如果只是单纯的迁怒，那琉香根本就不需要犹豫。
“我说你啊……”
琉香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真的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道歉做什么？”
“……如果我道歉就能解决问题，那就表示错误发生在我这边吧？”
皆藤说到这边，看琉香还没有放下他衣领的意愿，于是继续解释道：
“反之，如果道歉还不能解决问题，那就表示错误发生在别的地方。”
“你都是……这样判断事情的吗？”
“因为这是很容易的逻辑……”皆藤淡淡说道：
“设定条件，过滤，然后判断，最后总是能找到错误的。”
“逻辑……是吗？”
琉香睁著一双大大的眼，复杂的情绪在她脸上流转不息。
她很快就理解，自己的愤怒，完全无法传到眼前这少年的心底。
“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理所当然’吗……”
琉香的低语，几乎细不可闻。
于此同时，伊雅走出病房，按下走廊上那支离破碎笔电的电源键。
充满杂音、紊乱且扭曲的歌声，骤然止息。
她捡起了脚边一个有着“２”与“＠”字符的键帽，看着病房中的三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圣经里“巴别塔”的故事。
那个因为“语言”的歧异，于是世界分裂了的故事。
然而，即使用着同样的语言，人们不也依旧彼此误解吗？
又或许，对皆藤与琉香来说，音符与字码才是各自的语言吧？
这时，明子缓缓地走到两人的身边。
她轻轻地将手放在琉香揪住衣领的手腕上，用满怀歉意的神色，对她说道：
“对不起……这是他……拼了命才知道、也只能知道的事情……”
然后，琉香才注意到，皆藤那隐藏在病患袍下的瘦弱身躯，满是伤痕。
从肋骨到锁骨，可以清楚看见各种手术与导管、引流管的残留痕迹。
明子所谓的拚命，是货真价实的、生命的挣扎。
“什么啊……”
琉香淡淡地笑了，像是释怀、更像自嘲：
“这不就像……我变成坏人一样了吗？”
于是，琉香松开了手，放开皆藤的衣领。
她看着自己还扎着萤幕碎片的右手掌缘，
本来，这只手应该要给皆藤一个耳光的。
明子发现到琉香的伤势，走到病房的一角，
从墙壁的隐藏置物柜中拿出药品与绷带。
然而，琉香突然将伤口往自己的左手掌心用力抹去。
霎时间，那纤细的手掌上，一片血红。
琉香弯下腰，视线对上皆藤的双眼。
虽然因为手术的关系，琉香的面容有些清瘦，但那双大眼仍然深邃依旧。
皆藤很少与人这样对看，那是，连对方瞳孔中虹膜的光泽都能看见的距离。
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有些目眩，甚至想要移开自己的目光。
然后，琉香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皆藤的脸颊，用她的左手。
与明子全然不同的温度与气味，就这样留在皆藤的脸上。
血液中独有的、铁的气味，还有仿佛海水的咸味，刺鼻异常。
皆藤可以感觉到，脸上留下了一个鲜明的掌印。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像是害怕破坏轮廓一般，指尖轻轻地在印痕的边缘游移。
这一掌很轻，但又很重。
明子拉过琉香的手，开始处理伤口。
然而，即使她熟练地替琉香包扎，过程中却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个少女的举动，总在细微间透发出意外。
看似冲动、却又细腻，看似顽固、却又机伶。
皆藤捧著自己的脸颊，用少有的困惑表情看着琉香。
然后，琉香露出仿佛在宣告胜利的笑容，问道：
“你能告诉我，这个举动是什么逻辑吗？”
然而，皆藤只能无言以对。
一直活在理智与理性构筑起的生活圈的皆藤，无法理解。
对他而言，琉香是一个宛如混沌似的狂野存在。
“我知道你，你是十年前那个幸存的奇蹟之子……”
琉香一边伸出左手接受明子的包扎，一边对皆藤说：
“接受了大笔捐款，直到现在还在跟死神拔河，是被众人所瞩目的存在。”
然后，琉香又转过头，对着一旁的明子说道：
“而妳……就是一直守护他的那个天才医学生吧？”
“天才什么的……只是浮夸的报导用词罢了……”
明子淡淡一笑，眼角带着一抹黯然。
“啊，还有那边那位号称不老的童颜外科医生……”
琉香的目光飘向站在门口端详著房内三人的伊雅。
但伊雅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搭话。
“对你来说，这就是你的理所当然吧？”琉香继续对皆藤说道：
“因为有这些人在，你才能活到现在。”
“……没错。”
皆藤愣了一愣，无力地回道。
“我可以理解，这样活下去是很辛苦的……”
琉香略显冰冷的口气稍微松动，说道：
“而遇到那种事情，会变成这样也是情有可原。”
“妳可以理解真是太好了。”皆藤说道。
虽然表情跟语气依旧淡然，但其实他的口吻中多了点难以察觉的起伏。
“但是，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琉香脸色一沉，口气再度趋向肃穆，说道：
“就算我可以理解，但也不代表我必须承受你那份愚蠢所造成的后果！”
“……愚蠢？”皆藤又是一愣。
虽然他曾因为不谙应对而受过责难，但被称作“愚蠢”倒是头一遭。
“对，愚蠢的公子哥，所谓的理所当然，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说到这里，琉香向前踏了一步，以居高临下的目光对皆藤说道：
“你以为逻辑推动了世界，但真正推动世界的，却是毫无道理的‘荒谬’喔！”
那一瞬间，“荒谬”这个词，像是电流一般，搭在皆藤的心跳上起伏。
因为这正是他想过很多次，却始终不愿承认的结论。
世界是一个整体，由无数的事件所组成。
拆解“事件”，可以得到或大或小的、无数的原因。
而“原因”之中，还有无数的原因。
在仿佛无限树形图一般复杂的、人智难解的最根源之处，
只有如上帝骰子一般的“混沌”。
就像永远回答不完的，孩童天真的“为什么”一样。
就像幼年的皆藤曾无数次问过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我会遇到这一切？”一样。
似乎追寻到最后，终究只能用“荒谬”来解释一切。
那仿佛嘲弄、仿佛质问、仿佛控诉的，悲哀的字眼。
突然之间，皆藤觉得自己的脸，很烫。
那明明应该已经冷却了的、鲜红的掌印，
仿佛烙铁一般，在皆藤的心中甩了一个重重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