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奇和我站在铁栅门边，除了秦之外的另外一名看守侧门的军人不断打量着我，眼神
透露出满满的好奇意味，却一点都不会让我感到不舒服，他没有地面居民那种不屑和轻视
的态度。
“妳很了不起，夏。”他接过柯奇递过去的申请表，一面读著一面说。我认出他的脸，
他是以前住在我隔壁的尚恩，自从他搬去地下第一层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一箭真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妳怎么不干脆射掉那家伙的脑袋？让他们见识见识地
底居民的厉害。”尚恩笑道。
“我也很想，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保证绝不会失手。”我耸耸肩，轻松地与他说笑。
尚恩抬头看我，笑得更开了些。“祝妳顺利成为狩猎者。”
“谢谢你。”我微笑说道。
尚恩走向秦，和他一起站在一个大卷轮和一台附有萤幕和键盘的机器旁。他们俩各自
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比手掌还小的卡片，便分别将卡片插进机器侧边的两道插槽里；萤幕亮
起，上头闪著指示字样，秦先在键盘上敲下一组密码，接着是尚恩，然后铁栅门便“喀”
一声地往上卷起。秦将门控制到我和柯奇都能弯腰走出去的高度，我们便向秦和尚恩点头
表示感谢，跨步走出堡垒。
堡垒外是一大片宽广的、用水泥和石块围起来的开阔草地。“堡外范围”可划分为两
个一大一小的区块，小区块是狩猎队的户外靶场，大区块则是农作区。我望向农作区，看
见一整排的苹果树、枣树、橘子树等果树，还有一整片种植著不同菜种的菜园，以及一间
搭着白色帐幕的温室，真不知道里头种植著什么作物。除此之外，温室不远处还有牛棚和
鸡舍，养著寥寥几头乳牛和母鸡。由于产量少，牛奶和蛋也和蜂蜜一样属于高级品，有时
连地面居民都会被限制配给量，或是要用天价点数才能换取。
柯奇带领我走向大靶场。这个地方比我想像中还要简陋，只是个用几片铁皮和木板围
出来的空地。我站在五十公尺射击点看着远处小小的靶心，这是大靶场内最短的射击距离
，旁边还有八十公尺、一百公尺、一百五十公尺、两百公尺的射击点。
“看见那些不同距离的靶了吗？”柯奇站在我左手边说道。
“看到了。你不必炫耀，我知道你们闭着眼睛都能射中两百公尺外的靶心。”
“没错，但可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百分百的准度。妳放心，狩猎者最终测验不会要妳蒙眼
的。”
“那会是什么？”
“到时候妳就知道了。”柯奇真是个爱卖关子的家伙，不过我也差不多习惯了。
我将小红鹰从肩上卸下，开始进行射击前的准备动作。太阳已经走到了西方的天空，
大概再过两个小时阳光的强度就要减弱了。审查员拖拖拉拉的动作浪费了太多时间，我得
赶紧把握剩下的时间好好练习。
我在庆典上“意外”表演的射击距离大约是四十公尺，只比眼前五十公尺外的标靶短
一些，我想我应该很快就可以征服这个距离。我举弓、瞄准、扣扳机，箭矢飞了出去，射
中靶的最外缘。好吧，至少没有脱靶。
“距离一旦被拉大，妳瞄准的点也必须有所调整。和近距离射击不一样，妳不能将十字
完全对准靶心，得有些小小的误差才行，妳必须把箭矢飞行的弧度给计算进去。”柯奇挥
挥手要我离开射击位置。他站定、瞄准、扣扳机，一个瞬间箭矢就平稳地插在红心上。“
仔细去感受箭矢经过怎么样的飞行路径才能准确地命中目标。慢慢来，专心一点。”
柯奇让开，我站回射击点，然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我想像自己就是那根飞行的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漂亮命中红心。我再次瞄准、扣下扳机，箭矢快速飞
出，还是一样落在靶的外缘部位，但比上一箭更接近圆心。
我不断地重复射击，一次又一次调整瞄准的方式，但怎么样都无法顺利命中红心。焦
躁的情绪像风一样钻进我身上每个毛孔，我烦闷地朝草地跌坐下去，随手拔起脚边的杂草
四处乱扔。
柯奇在我身边盘腿坐下。“今天的风不错吧，吹得我都快打起盹了。”他说。我不说
话，继续玩弄手中的小草。
“啊，真够舒服的。”柯奇伸了个懒腰，然后顺势往后倒下去，躺在草地上面向天空。
“小妞，妳也躺躺吧。”
我不回应，但我学他往后躺了下去。这是我第一次和大自然如此近距离接触，青草的
味道围绕在身旁、后颈被草给扎得刺痒、手臂爬上了只小虫。尽管有些不自在，但我喜欢
这种感觉。
天已经不再澈蓝，淡橘色的卷云覆蓋了大半块天空。太阳的热力消退，取而代之的是
沁入心底的凉爽。空气中传来一阵饭菜香，引起我肚子的哀号。我转头看看柯奇，他竟然
真的打起盹儿来了。
我拔起一根小草，插进柯奇的鼻孔搔了几下；他拍掉我的手，半睁开眼睛，“妳不要
命啦？”
“谁叫你睡得跟死了一样。”我咯咯笑着，他刚才扭动鼻子的模样真是丑。
柯奇坐起来瞅了眼手表，“我们得回去了，我可不想因为超时逗留让我宝贵的屁股开
花。”
我点头，站起来跟着柯奇走回堡垒。“对了，你知道多莲跟秃头在申请表上写了什么
吗？”我问道。
“怎么，妳在乎啊？”
“我才不在乎……我只是好奇而已。”我撇开脸，不自觉地噘起嘴来。
“噢，是吗？”柯奇又故意卖起关子来，一脸狡猾对着我笑。
“你到底要不要讲？”我不耐烦了。
“好啦。多莲写了‘认份、爱国’，秃头男则写了‘倔强、骄傲、礼仪有待加强’。”
“礼仪有待加强……哈哈哈！”那家伙竟然说我礼仪有待加强？！他也不想想是谁先没
礼貌地瞪着别人的。上面的人还真不是普通的高傲，尤其是那些在政府部门做事就自以为
又高人一等的白痴。
“妳这么开心呀？我应该告诉过妳在这个国家中引人注意不是什么好事呐。”柯奇说道
。
“我一点也不想让那些用鼻孔看人的家伙注意我。”
“但妳已经那么做了。”柯奇说这话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好几秒钟。
我知道那一箭可能会让我不再只是个默默无名的下等人民，但那又怎样？不管我在总
理、在那些人眼中究竟是什么，我只是个渴望成为狩猎者的普通女孩而已，这一点永不会
变。
€
回到堡垒、回到地底后，我没有让自己闲著。训练期已经过了三分之二，就算我顺利
通过了玩命大赛、没用箭贯穿队友的脑袋，我还是必须加倍努力、集中注意力，毕竟最后
一关的户外远距离射击才是真正的考验。
回大间放好小红鹰后我便马不停蹄地绕着走道跑步。一边跑着，下午那咬掉我心头肉
的可怕念头又渐渐在我脑袋里清晰起来。我慢下脚步，摇摇头想甩开这要命的想法。不可
能，绝对不可能。我下意识地朝地下四层狂奔而去。
希望能在家里碰见桐的想法既不实际又愚蠢，因为这机率只比政府突然大发慈悲赐给
地底人民牛奶和蜂蜜高一点而已。军人得长期待在他们那层守护军械室，或被派往某个地
方驻守，他们必须坚守岗位不得擅离。只有军队长官下达可以回家探亲的指令时，我才能
见到桐。
我打开家门，空无一人。虽然本来就知道看见桐回家的可能性极低，但我还是忍不住
感到失望。上次他偷溜回来带给我的惊喜甜得就像初尝蜂蜜的感动，我不能奢求这样的感
动能说有就有，擅离岗位可是死罪一条，我反而希望他别再为我、为任何人冒那么大的险
。
关上门，我在第四层走廊间快步走着。经过十五号室时我发现门缝中透出光亮，有人
回来了，会是罗斯吗？我尝试推门，还真被我推开了，门没锁。我知道这样乱开别人家门
很不礼貌，但我跟十五号室也不是普通的交情，无论是罗斯或罗斯他爸看到我的脸突然出
现在门边都不会感到太奇怪的。
“嘿，好久不见。”我开心地向坐在床沿的罗斯打招呼。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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