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的孩子,祝你永远舞蹈 | 记人生无限公司主题演唱会 ]
by dand_ys(Ruoyun Chen)
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在离开地球表面七天七夜之后。
我依然能清晰的回忆起,每个与你共度的,夜色升空的时刻。
人们对那座乐园的轮廓有那麽多的描述,它在你的故事里变成城堡或教堂
的塔尖,变成火箭的整流罩,变成大树的枝杈,变成彩虹的片段,而我却
始终觉得它最像钢笔的笔尖:
那一整排笔尖在日落前吮吸着白昼的光辉,等到天空所有的颜色都已吸尽
,乐园内斑斓的光芒才在“LOVE”的高喊声中如潮泛起。从那一刻起,所
有在场者便一同用歌声与舞动,通过那巨大的钢笔向宇宙书写着各自的传
记。
这是我在你搭建的这场“无限”风景里,领略到的壮丽譬喻之一。
下一个譬喻则与那个故事同在:那个关于五个堂吉诃德的故事,我曾阅读
它八遍。
当旅途来到末尾,故事已被熟读到残破,如同世界不再急需英雄角色,人
们也不再津津乐道英雄的受苦牺牲、丰功伟绩与梦醒时分的失落。
可就是这样,它的存在本身才越发接近它所讲述的人物处境:当它的功能
性被看透,被看淡,它怎样在荒凉之上重建基地?而面对余下的追随者,
它又该如何带领他们,面对“平凡”,面对比“平凡”更艰难的失去:别
离?
-
尾场结束后,我传讯息给台湾友人:这是伟大的演唱会。
我确知它的伟大,因我亲眼见证了那些秘密化作承认,隐喻变成真实,那
致命诱人的深渊与终点一样近在咫尺,而他以身涉险,不计代价,终于带
领人们到达了那里。
那是哪里?那是另外一种现实。
它可能是过去,当下,或是未来。它是那样真实而完整。我们却从未以别
的方式抵达过它。唯有带上拓写着恐惧与怀念,愤怒和愿望的车票,再乘
坐上以旋律、节奏、语句和灯光振动交织所组成的列车,才有机会在短短
的夜一睹那风光。
在那里,无论是遥远的星,狂野的梦,丢失的爱,童年的风
——他慷慨地允许了我们对那些伸手不可及的事物的憧景。
而在这份憧景里面,距离又变成了什么?
距离变成了容纳奇迹的场域。
-
动画史上曾有颗著名的金属心脏,那心脏密布著血管般的烟囱与管道,在
荒野上移动时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它被唤作《霍尔的移动城堡》。我不由
得借由它来理解我们这座真实的移动城堡。
我不由得将那些庞杂的音轨,那些逶迤的光路,理解成那城堡里错综的血
管;我不由得恍然,原来置身于那座城堡,是你邀请我进入你的斑斓、滚
烫的心脏。
霍尔的移动城堡内的门楣上有四种颜色的按钮,不同颜色的按钮开启不同
的通道,红色通向国王的宫廷,蓝色通向家乡的港口,绿色通向城堡徒步
的荒原,黑色通向喧嚣的战场。而这恰好对应了人生无限公司正传的四章:
开场的“昨日欢乐街头战”,对应红色门外,名利场上的昨日荣耀;
继之的“今日鲁蛇唱片行”,对应蓝色门外,随时准备收留失落心灵的义
气与故乡;
冲突最为激烈的“长官重新召集宣誓”章节,对应绿色门外,百转千回的
孤独征程与尚未崩坏的心之寄旅;
结尾高潮处的“重新训练与迎战”,对应黑色门外,无尽硝烟中的决绝反
抗。
-
而你可曾追问,第五分队到底在为什么而战?这世上可果真有来自外太空
的刚烈巨怪意图摧毁人类?这假想敌是否是太过简单?当回到这故事中唯
一的独白,你便可听见全篇中唯一的宣言便是对自由的鼓舞:他用“自传
的无限种写法”,鼓舞了信仰的自由,鼓舞了选择的自由,他对每个人的
哲学给与了相同的重视,他宣称了一种解放。
当人们共同的阅读文本消失,当群体再不能指出统一的敌人,当海峡成为
真理的鸿沟,当再杰出的个人也阻挡不了某种时代震荡对人性的扰动,音
乐便失去了带领所有人聚焦某个具体事件的可能。这时音乐该如何再面对
集体?如何引发群体的同理?它唯有找到一切地缘因素达不到的地方,背
对群体,直面个人,诉诸个体的良知,引导听者回到纯粹的自我。于是演
唱会成为史诗起死回生的场所,演唱者需要在千万种频率的齐鸣中,摒弃
所有不负责任的偏见、麻木与狂热,从而召唤一种自然的和谐。
-
于是你听见了,那由此出发的演出与音乐并不是从练团室里制造的,而是
从午后故乡的巷口,黄昏狂涌的潮水,暗夜天体的翻滚,黎明呼吸的海岸
,破晓而来。诗人用音乐开始吟唱,那些只存在于我的身上的东西,那些
因为和日常过于格格不入被软禁在心脏深处的东西,听从你的召唤逐一苏
醒。你说跟我远行吧,它便收拾好行囊,跟随着你的微笑,你的梦,你轻
声的哭泣,一点一滴的力量聚集起来,全部在准备迎接那个时刻。
而在高台之上,你如夜晚熟知所有必将降临的命运,怀揣的上千只星如上
千只眼睛,俯瞰每一个挣扎与每一句祈祷。谁听得见这世界上所有的秘密
,谁便是这世界上所有的秘密。而在这心脏城堡,在你的音乐飞行器上,
没有任何地方是不可进入的。
在那音乐引发的对话之中,我们一时间感受到自己比世界还要巨大,一时
间觉得那等在门外的人生比任何历史都要空旷,那茫然倏忽牵引我们到时
间的荒野之外回望此刻,此刻的一切便瞬间遥远如星点,而余生的最大愿
望便是从每一个未来赶回来,赶回来。
于是终于我听见了包裹在那庞大乐章里的一种尝试,一种无奈,一种心意
,你尝试告诉人们,朝圣并不能获得教义,不能领取任务,不能被赠与心
安。家在别处,我们早就回不了家了。我们想要回家只能先经历冒险,我
们分头冒险,便只能期待在终点重逢。我们想要尽早重逢,便要尽早道别。
-
无论我们之间隔着怎样的时光,
我始终觉得自己是在满怀同情的陪伴着你的成长,正如你的歌始终满怀深
情的注释著永远同龄的我。
从2016年5月的回归到这个正在消逝的8月,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感知到你
的改变,你为整合那些参差的道路所作出的努力。
当不可避免的误会成为主流,当鲁莽的解读营造了虚无的共感,当不明所
以的投靠蜂拥到来,你怎么捍卫你的战场?你怎么重新定义你的远方而不
至于让那些追随者感到某种失去?你怎么牢记着自己是谁又充当着另一个
更适当的角色?如何借尸还魂般的穿梭于各种身份之中却一心一意的奉献
于自己的使命?你又如何躲在那如雷贯耳的大名之后,依然用最平凡的生
命体验,与命运的魔鬼进行两厢情愿的交易,换取那些歌与诗?
你依然是都市的拾荒者,总在夜间走上街头收集那些被白日碾得粉碎的东
西。甚至你也是那断片中残缺的篇章。可你的创造却日益的完整,你营造
的世界却日益充分且真实。如同《转眼》后来的视讯,它虽然过于具象,
却是对整个英雄故事的补完与讨论:当英雄义无反顾的投入战场,他有没
有抛弃别的责任,爱的格局有没有被比较的可能;如同《一颗苹果》在尾
场的唱法,那纵然是一路下沉式的抒情,却在结尾处再次激昂,像是暮色
过后、冲过口岸、再次向黎明的拷问——那不是20岁的人在对天发问,而
带有一种笑意,一种美丽的洒脱,“明天我在哪里”?天地辽阔,天地辽
阔;如同在告别的当口,你不再以某种刻意的姿态将孩子们推向远方,而
是以大人对大人的口吻表达:要么等我,要么来找我,不要哭,要用自己
的努力来化解离别——这听上去是那样坚定,其实是赠予彼此的释怀。或
许我们可以接受时间,但不用接受时间给我们的规则;我们可以承认老去
,但不必承认老去象征著熄灭。我感受到这冷峻又温存的誓言,我感受到
这时间的累积才达成的艺术,而这正是每秒都活着每秒都死去,正是一期
一会全部的意义。
霍尔将燃烧的心脏捧在手里,而你们高唱着《派对动物》,在一个又一个
城市、一次又一次地宣布“寂寞芳心俱乐部”的开启。那是披头四改头换
面在1967年的夏天带来的答案的姓名,在不久之前我才了悟,“寂寞芳心
俱乐部”这个名字,原本讲的就是爱,是生命长期孤独的处境中唯一确信
的约定。而在一浪又一浪的弄潮儿中,是你们,是每一个认识到人类所面
临的共同局限与苦难于是挺身而出的人们,不是那些只知高喊著忠贞的石
头或鸡蛋,为故土环境的重建做出了贡献,如同那些身披旧甲的超级英雄
在一刻不休的猜忌和质疑的风口,完成了伪民族者不能完成的爱的行为,
为一个毫无定数的时代,留下了一些积极的可能。
-
告别可以是令人生厌的游戏,也可以是永恒的序曲。
永恒只能是人类的作品。
它是一种决心,一种武器,是一种迷惑与鼓励,它督促你去成为一个完整
的人。
高台之上,当我望着你在演绎那些离愁,我听见你也正亲身经受着它。
所以那夺眶的眼泪既来自恐惧,也来自于狂喜——当四方的灵魂终于彻底
聆听了彼此的每一个声音,那是歌中之歌,是热烈和终止的光芒。
人生无限,不妨说此刻无限,
不妨说过去,现在,未来的从来都是同时的,
不妨说我与你,以及上万个熟悉和陌生的灵魂的从来都是同时的。
当你要歌唱,我们将从千万个远方赶来合唱,
当你决意沉默,所有的声音会于这已知的世界里静静的持续存在着。
神的孩子,
恭喜你不虚此行,
祝愿你永远舞蹈,
无论你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