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笑了，就失去敬畏了：“岛屿天光”如何从神话变笑料 】
台湾结束WBC赛事后，Threads上忽然疯传“岛屿天光”的搞笑二创，关键元素是“Team Tai
wan”和岛屿天光的歌词“天色渐渐光”，然后变成类似下面的剧情：
男孩和女友婷婷相约在台北车站大厅见面，女友迟到，等了好久的男孩在看到奔跑来的女友
时，积压已久的怒火宣泄而出，他怒喝：
“婷！太晚了吧！”
忽然一个外国人拍拍男孩的肩膀，睁大眼看着他说：“Team Taiwan？”
男孩困惑的看着外国人，接着外国人又喊了一次“Team Taiwan！”
车站大厅的人们，不论肤色、国籍、性别、老少，都开始一起喊著
“Team Taiwan！”“Team Taiwan！”“Team Taiwan！”
男孩的脸上露出笑容，岛屿天光的音乐响起，大家围成一圈，搭著肩、在“天色渐渐亮～+5
挤阵狼～”的歌声中，留下感动的泪水...
噗嗤，就是这么粗暴、荒谬。
当一票人在Threads拿岛屿天光开玩笑时，另一票人则愤怒不已，说是对首意义非凡的歌曲
的抹黑。
随即又有另一票人接力，从“不要抹黑岛屿天光”为出发点，生出更多严肃的嘲讽故事。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原本好好的岛屿天光，为什么忽然变成笑料呢？
我想，操作是有空间的，但要传播开来，被嘲讽的对象得符合一些条件才行。
先想像一个你可能遇过的场景：
“大学的系学会选举上，候选人阿伟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他讲到系上排名的崩跌，毕业
生竞争力的衰落，他发起呼吁、把拳头举向空中振臂高喊“我们要团结！改变我们自己的未
来。”
第一次，全场肃然；
第二次，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第三次，后排一个女生忽然轻轻哼了一句校歌的旋律。仅此而已。
但，当阿伟第四次高喊“我们要团结！”时，整排后座忽然都跟着哼起校歌，然后全班哄堂
大笑。
阿伟愣在台上，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错，但大家已经开始笑了。”
这个系学会的故事，其实就是岛屿天光的故事。
让大家发笑的不是台上的阿伟，而是他“第四次举拳头”这件事本身：
当一个庄严的动作可以被预测，它就有机会从仪式感变成了机械化，从感动变成了喜剧。
米兰昆德拉在《笑忘书》里，区分了两种笑声：
1. 天使的笑声：是庆祝秩序、赞美宇宙和谐、一切美好感动之笑。
2. 魔鬼的笑声：嘲弄秩序的荒谬、揭穿意义的虚假。
简单说，天使笑的是“感动”，魔鬼的笑是“轻挑”。
当一件事大家都因感动而笑、一直笑，笑到有点严肃、有点尴尬时，魔鬼的轻挑就来了，嘲
弄像传染病一般，让原本感动的笑声，变成群体的嘲笑。
WBC带来的是一种少见的“全民一起感动”的氛围，就是昆德拉最警惕的场景：感动越浓、
越集体，魔鬼的笑声就越近。
时机，不是偶然。
另一位我很喜欢的作家安伯托·艾可在《玫瑰的名字》里，也描述过类似的荒诞。
神秘的古卷里记载着亚里斯多德对喜剧的论述，而守护它的神职人员不惜杀人来守护这个秘
密，因为他知道：
“如果人们开始笑，他们就会对任何事物都失去敬畏 。”
综合昆德拉和艾可的论述，在对应上历史上的政权，你就知道为什么当权者要极力“让人们
敬畏、甚至恐惧”。
而对抗他们的革命派，永远都是用嘲讽当作武器，试图让台上的领导者显得可笑。
因为笑了，就失去敬畏了。
台湾、甚至全球民主国家的政党政治不也是这样？
当你反对一个人，就恶搞他、让人发笑。
众所皆知，法国人最爱嘲讽严肃的事物，法国哲学家“罗兰·巴特”对此有深刻洞见，来自
他那本在台湾文青圈经久不衰、却鲜少人读完或独懂的书：《神话学》。（？）
巴特在书中描述了一个新的意义被强加到原有符号之上，使其看起来“自然而然”、“普世
皆同”：从第一层的“语言”，爬升到第二层的“神话”。
“岛屿天光”的演化史，正是神话制造的案例：
1. 第一层（语言）：一首台语歌，关于太阳花学运那个夜晚。
2. 第二层（神话）：台湾人的精神象征、民主对抗威权的声音、集体认同的纽带。
巴特说到，“神话的功能是扭曲符号”，让历史性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自然的。
所以囉，当网友用这首歌来搭配“Team Taiwan 棒球赛赢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自己
是在过度使用这个神话符号：把一个用来对抗威权的神圣象征，套用到一个轻松的体育应援
场景。
就这样，矛盾冲突感本身就创造了笑点。
也如米兰．昆德拉在《玩笑》里所阐明的道理：一个玩笑，可以崩溃一个政治神话。
回到因“岛屿天光”被梗化而愤怒的人们。
其实别灰心，回看历史，只要时间拉得够长、一个政治符号能继续被传播，即使被梗化，都
能在未来的某天找回他的严肃性。
换言之，“岛屿天光”通过被梗化，以荒谬的庄严，进入那些本来不认识这首歌的年轻人的
耳朵：他们有机会因为荒谬梗而去找原曲、找背景、找历史。
用笑声，把一个符号从神坛拉回街头，我想，这是一种古老的民间智慧，也是一种后现代的
文化符号反讽保存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