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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ka (精灵皮卡丘)
2026-01-28 18:47:50台北地下街一带女仆咖啡厅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门口一个粉红色的梦幻拱门,柜
台里面预备着各种魔法棒和猫耳,可以随时供人施法。普通的肥宅,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
花五百元,点一杯爱心特调——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杯要涨到一千二了——靠柜台
外站着,痴痴地看了休息;倘肯多花一千元,便可以买一张拍立得券,或者点个蛋包饭,请
女仆画个可爱动物了;如果出到几万元,那就能开香槟塔,让全店女仆围着你唱跳。但这些
顾客,多是穿着动漫 T 恤或宽松运动裤的快乐肥宅,大抵没有这样讲究。只有穿着 Patago
nia 登山背心、腰间挂著车钥匙和识别证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 VIP 区,皱着眉头,点了
最贵的套餐却不喊口号。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街角的萌萌咖啡厅里当实习生,店长说,样子太笨,怕侍候不了 VIP
区的大佬,就在外面做点点单的事罢。外面的肥宅主顾,虽然容易激动,但真心诚意非常好
说话。他们只要女仆比个爱心,便觉得物超所值,乖乖掏钱:在这样单纯的气氛下,想卖弄
什么高端话术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店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
不得,便改为专管递毛巾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角落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
无聊。店长是一副看透世俗的脸孔,主顾也只顾著看女仆,教人插不上话;只有廷乙己到店
,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廷乙己是站着喝饮料而穿 Smart Casual 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脸色苍白,眼神总带
著一股审视的意味;一部修剪整齐但显得老气的胡子。穿的虽然是名牌衬衫,可是扣子总扣
到最上面一颗,似乎随时准备要做简报。他对女仆说话,总是满口逻辑谬误、沉没成本,教
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廷,又总爱炫耀自己在硅谷待过几年,别人便从网络上那些把妹教
学的文章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做廷乙己。
廷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饮料的肥宅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廷乙己,你昨天又把新来的
女仆骂哭了吧!”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来一份豪华蛋包饭,番茄酱不要画猫,写个 E =
mc2 给我。”便排出九张千元钞。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在那边说教,嫌人
家画画没有生产力了!”廷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
?我前天亲眼见你抓着女仆小爱的手,问她对于未来有没有五年规划,被店长警告。”
廷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关心不能算说教……Career Path!
……精英人士给的职涯建议,能算说教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把时间变现”,什
么“寻找高价值伴侣”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廷乙己原来也想谈恋爱,但因为标准太高,总觉得身边的女生不够聪明
,又看不起文组;于是年纪愈大愈孤单,弄到来女仆店找存在感。幸而薪水还不错,便替女
仆们买买单,换几句温柔话听。可惜他又有样坏脾气,便是好为人师,总觉得自己是救世主
,要拯救这些少女脱离苦海。坐不到几天,便开始批评店里的营运模式不合逻辑。如是几次
,连最资深的女仆也躲着他了。廷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跟我们这些服务生发牢骚。但
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赊帐;虽然间或觉得服务不值这个价,在那边
精算 CP 值,但不出一月,为了看妹定然又来。
廷乙己吃过半盘蛋包饭,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廷乙己,你当真追过女
孩子吗?”廷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一个
肯跟你去吃法国菜的都没有,只能来这里跟我们一起喊萌萌啾呢?”廷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
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什么“现代女性太现实”、“择
偶市场不效率”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
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著笑,店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店长见了廷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
,引人发笑。廷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服务生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
你玩过恋爱游戏吗?”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玩过,……我便考你一考。要提升女角的
好感度,有几种最优解策略?”
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廷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
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策略应该记着。将来去联谊的时候,展示财力
要用。”我暗想我和联谊的距离还很远呢,而且我们店里讲究的是真心而不是攻略;又好笑
,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一直送礼物跟讲笑话么?”
廷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敲著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但是送礼物要
有边际效益分析,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廷乙己刚拿出手机打开 Excel
表格,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座的大学生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廷乙己。他便给他们一人看一张他的股
票帐户截图。孩子看了余额,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台上的女仆。廷乙己著了慌,伸开手挡
住他们的视线,弯腰下去说道:“别看了,那些都是虚幻的,资本才是真实的。”直起身又
看一看女仆,自己摇头说:“不值!沉没成本太高!真的不值!”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
里走散了。
廷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情人节前的两三天,店长正在慢慢的结帐,看着营业额,忽然说:“廷乙己
长久没有来了。他寄放在这的红酒还没开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抱着
等身抱枕的肥宅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全区封杀了。”店长说:“哦!”“他总仍
旧是自以为是。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在女仆长小慧的生日祭上,当众拿出一份结婚协议
书,还附带了婚前财产公证,要人家签字。”
“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先是被全场嘘声,后来小慧气得直接把他麦克风关了,说她赚得比廷乙己还多,
不需要他养。”
“后来呢?”
“后来被保全架出去了。”
“架出去怎样呢?”
“怎样?……谁晓得?许是心理崩溃,回老家相亲去了。”
店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帐。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烤箱取暖,也须穿上厚围裙
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杯白开
水,不要加糖。”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廷乙
己便在柜台下对着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起毛球的旧毛衣,没
有识别证了,盘著两腿,下面垫一个环保袋;见了我,又说道:“来一杯白开水。”
店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廷乙己么?你的红酒还在这呢!”廷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
“这……送你们罢。这一回是零钱,水要热。”店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廷乙
己,你又求婚失败了吧!”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
是不失败,怎么会连 VIP 卡都没了?”廷乙己低声说道:“是价值观不合……不合……高
智商单身的事,能算失败么?”他的眼色,很像恳求店长,不要再提。
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店长都笑了。我温了水,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
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我手里,见他手里紧紧捏著一只过时的掀盖手机,原来他现在连滑交友
软件的心思都没了。不一会,他喝完水,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廷乙己。到了年关,店长取下那瓶红酒说:“廷乙己的酒还没开
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廷乙己的酒还没开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
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廷乙己的确单身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