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21世纪恐怖片》｜法国学者柯汉东：鬼岛怎么可以没有一本书来探讨台湾近代电影
中的鬼怪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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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学者柯汉东（Corrado Neri）为台北法国现代中国研究中心（CEFC）主任，也是法国
里昂三大教授。他长期以来对台湾电影、文学中的鬼怪叙事感兴趣，在六月出版新书《
Taiwanese Horror Cinema in the 21st Century》（台湾21世纪恐怖片），讲述台湾近
代电影如何运用鬼怪叙事来探讨身分认同、创伤与文化变迁。
在中元节农历7月15日（8月27日）即将到来的台北，处处可见长桌流水席与人们烧着纸钱
，为的就是要祭拜好兄弟（台湾俗称鬼怪）并普渡众生。这几天也常常能听到路上的人们
对话中出现鬼魂要来“抓交替”、避开“阴气重”的地方、“小心犯煞”等用词。可见鬼
怪、迷信的观念深耕在台湾社会中。
在绵绵细雨、空气中弥漫湿气的午后，法国学者柯汉东（Corrado Neri）与法广约在台北
信义区咖啡厅见面。他笑说咖啡厅简直成了他的办公室，才上完中文课，紧接着接受采访
，之后还要和他的助理见面。身为台北法国现代中国研究中心（CEFC）的主任，柯汉东同
时也是法国里昂三大（Université Jean Moulin Lyon 3）的教授。他长期研究台湾电影
，过去曾与法国出版社L'Asiathèque合作在 2016年出版《Rétro Taiwan》（怀旧台湾
）讲述当代华语电影中的时间重现。
见面时，柯汉东递出他的新书《Taiwanese Horror Cinema in the 21st Century》（台
湾21世纪恐怖片），由英国伦敦的独立学术出版社Anthem Press 出版。他说虽然薄薄一
本但却充满了他这几年来研究台湾恐怖片的精华。
被问到为什么会对台湾恐怖片和台湾鬼怪感兴趣，他说近来越来越常在台湾文学作品甚至
是图像作品中看到台湾妖怪、鬼怪的踪影。像是何敬尧的《妖怪台湾地图》又或是李昂的
《灵异三部曲》等，都可以看到这个话题逐渐提升的关注度。
也因此柯汉东开始对这个主题感兴趣，而且他相信恐怖电影既可以是娱乐作品，像是《粽
邪》（Rope Curse）和《红衣小女孩》(The Tag-Along)，但同时也能非常严肃，并且能
从人类学、民族学、文化、社会学等各种角度来解读。他举例曾于2022年在里昂三大举办
“台湾光点座谈会”（Spotlight Taiwan），当年正是以台湾鬼怪为主题（L'île-fant
ôme. Démons, esprits et surnaturels dans les arts taïwanais），以宗教、形而
上学、政治、美学乃至来世等的角度来探讨台湾文学与电影中的鬼魂与幽灵。柯汉东于是
自问，为何台湾尚未有一本书结合近代恐怖电影的论述？那么干脆就我来做吧。
台湾恐怖片精华年代
他观察到从2015年的《红衣小女孩》开始，这类电影发展越来越快速，对他来说《红衣小
女孩》具有极高的代表性与独特性，因为它堪称台湾恐怖电影的复兴之作。虽然它并非台
湾首部恐怖片，在此之前也有《双瞳》（Double Vision）或《宅变》（The Heirloom）
等作品，但这却是首部获得广大回响的作品，更振兴了台湾恐怖片产业。在这之后各式各
样风格的台湾恐怖片大量涌现，进入一股恐怖片热潮。
他指出2019 年上映的《返校》（Detention）是最被广泛热议的作品，因为电影内容涉及
政治、政治创伤与白色恐怖等议题。电影遵循了电玩游戏的设定，讲述一对青少年在高中
逃离鬼魂的故事，以怪物、提灯僵尸暗指过往国民党的威权压迫。 《返校》更是以恐怖
片类型电影探讨严肃话题中最成功的案例之一，虽然它也因此受到批评，有些评论家认为
它太过肤浅、不够精确又或是恐怖电影真的适合用来探讨如此严肃的议题吗？
另外也有其他以涉及政治的恐怖片，但却是完全不同风格，例如《逃出立法院》（Get
the Hell Out），讲述立法院爆发活尸病毒，多数立委高官都遭到感染，政府高层下令全
数歼灭控制疫情。这是一部幽默、讽刺且走搞怪路线的电影，但它谈论的却是对台湾立法
院制度的讽刺。柯汉东提到，能有这样的作品产生，也是因为台湾现有的民主制度，若是
在中国就不可能拍一部“逃出中共全代会”的电影。
柯汉东提到他非常喜欢的一部台湾恐怖片：《咒》（Incantation），这部片在2022年上
映，讲述一个台湾邪教的真实事件，一个台湾单亲妈妈的家庭，电影对这个真实事件进行
了艺术化的处理。影片也探讨了数位科技的议题，人们对社交媒体的执念总是不停地自拍
。柯汉东说他第一次看《咒》是在意大利的影展，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观影经验，因为电影
充满许多台湾元素，然而当时大多数的观众为欧洲人，他们可能无法完全理解电影中的所
有隐喻。但尽管如此观众们还是尖叫连连被吓坏，所以他认为这部电影非常地成功。
以恐怖电影探讨台湾的身份认同
柯汉东提及《哭悲》（The Sadness）这部电影，虽然是加拿大导演贾宥廷（Rob Jabbaz
）执导，但故事完全发生在台湾，也是在台湾拍摄的。片中暗指了新冠疫情的状况，也对
公职选举进行讽刺。片中描述一种会将人们转变为某种“僵尸”的病毒肆虐，但核心概念
其实是人们彻底解放所有压抑。因此片中呈现了杀戮的快感，并在捷运里打造了一段极为
精彩的场景，这或许也让人联想到过去在台北捷运上发生的杀人事件。电影以此对台湾的
父权主义、大男子主义的文化进行批判。
另外，也有以恐怖片谈论酷儿议题的作品，《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Marry My
Dead Body) 中就涉及了同性婚姻与性别平等，它在讲一个恐同警察的故事，因为撞鬼后
变得对各种性取向都非常开放。不过这部电影也引来一些负面评论，被指控电影“粉红洗
白”（pink-wash）利用同志主题来推销。但柯汉东表示，这是一部票房表现极佳的商业
电影，而且随后还推出了一部电视剧《正港分局》。对他来说，这部电影所倡导的包容精
神和那种社群生活，充满了台湾的身份认同特色。
同样探讨台湾社会不同面向的电影还有《报告老师！怪怪怪怪物！ 》（Mon Mon Mon
Monsters），它讲述了新生受虐、校园暴力，以及一个并非真正怪兽的怪兽，被普通的青
少年所折磨。
柯汉东最后提到一个探讨身份认同的重要元素，虽然并非台湾特有的，但却是在台湾恐怖
片中却非常常见的题材，那就是“怀孕”。以《红衣小女孩》这部片为例，就占据了极为
核心的位置。对女性而言，怀孕这种既会使身体产生变化，又蕴含赋予生命意义的状态，
在儒家社会中，女性则承担著家族血脉的社会压力。有些人可能认为《红衣小女孩》是一
部观念保守的电影，女主角因堕胎而受到婴灵惩罚。但对柯汉东来说，情况恰恰相反，他
认为电影中虽展现了邪灵在惩罚她，但电影表现的却是“她不该受到惩罚”，因此她需要
摆脱这道诅咒。她是一位现代女性，她完全有权追求自己的事业，也有权拒绝与男友同住
。
台湾鬼怪深入民间生活
台湾向来有“鬼岛”之称，在许多文学作品中都能看见这样的比喻。例如台湾的独立
Podcast品牌鬼岛之音Ghost Island Media、资深驻台记者何贵森（Chris Horton）的《
Ghost Nation》（幽影之国）以及陈思宏获得台湾文学金典奖的小说《鬼地方》。
在这个“鬼岛”当然也处处可见台湾鬼魂的踪影，柯汉东接着说，或许台湾恐怖片又或是
鬼片这么受欢迎且接受度这么高，是因为在台湾社会中鬼怪、妖怪、幽灵等的元素都已存
在日常生活中，但他也强调这并不意味着台湾人都很迷信。
另外，这可能也与历史有关，与中国的情况截然不同，在台湾存在一种延续性。在中国由
于文化大革命等因素，曾出现过一段巨大的断层期，当时没有宗教的实践，或是只能暗中
、秘密地进行。而在台湾则不然，在台湾即使人们不相信特定宗教，宗教习俗也已完全融
入了日常生活。柯汉东笑着说，在他台北的家门前有一座小庙，每到鬼月他们就会搭建起
巨大的棚架举行庆典活动。
最后法广问到，在中元节即将到来，充满了鬼月氛围的时刻，柯汉东是否有推荐的台湾恐
怖片？他说中元节当天他已准备好要到电影院看当天上映的《粽邪4》了。这次场景推移
到了印尼的坤蒂拉娜，他非常的期待。另外，他也真心推荐他最喜欢的台湾恐怖片《咒》
给各位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