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 从热血检察官到僵化结案机器──巨量诈骗

楼主: wu73 (煞气der法师)   2025-12-30 08:21:17
1.媒体来源:报导者
2.记者署名:
文字/孔德廉
摄影/杨子磊
设计/江世民
核稿/张子午;责任编辑/张诗芸
3.完整新闻标题:
从热血检察官到僵化结案机器──巨量诈骗案冲击,新北地检署爆发离职潮
4.完整新闻内文:
新北地检署今年爆发大波离职潮,共有10名检察官申请离职,创下该署纪录。身处其中的
前司法官们指出,庞大的诈欺案件和结案压力,让检察官变成僵化的结案机器。(摄影/
杨子磊;设计/江世民)https://i.urusai.cc/7j2qd.jpg
2025年以来,新北地方检察署有10名检察官离职出走,创下该署最高纪录。位于新北市土
城区的新北检,向来是全台业务最为繁重的地检署,根据法务部统计,2024年新收检察案
件就高达32万件,数量高居全台22个地检署之冠。
此外,检阅近5年数字更可以发现,大量激增的案件中,诈欺已成为主流。这类以掠夺金
钱为主要目标的犯罪,就像是夹杂着砂砾和巨石的泥流,一次又一次地冲击著司法防线。
身处一线的司法官们如何自处?其中不少人为何选择抛下铁饭碗?诈欺暴增带来的大量副
作用又怎么影响台湾司法体系?这些棘手的问题正一步步发酵。
脱下身上一袭代表公权力、正义与反省的紫色法袍之际,前检察官们心里各有盘算,但大
抵都带些遗憾和宽缓。
遗憾,是因为无法在早已选定的终身志向中继续向前走;宽缓,则是因为终于可以摆脱“
结案机器”的无限循环、从持续暴增的案件里脱身。
今年(2025)新北地方检察署(后称新北检)共有10名检察官申请离职,不仅创下该署纪
录,也被视为是诈欺暴增后所带来的严重副作用。从两项数据可见一斑:今年上半年审计
部所发布的2024年总决算报告中便提到,近年来无论是诈欺案量和财损均创新高,其中案
件数从2019年的2.3万件成长至2024年的11.8万件,财损金额也从73亿元暴增至487亿元。
此外,根据法务部统计,自2018年起,平均每年辞职的检察官人数大抵都落在10人左右,
然而过往这样的数据是分散在全台22个地检署,今年光是单一地检署就达到以往全国平均
总数。
检察官这个职业,多年来被视为文组第一志愿之一,必须通过录取率仅1%的“司法官特考
”,受训2年及格后才得以分发上路。由于工作具极高独立性,动辄15万元以上的薪资又
高于一般公务人员,因此有“钻石级饭碗”之称。
只是为何闪闪发亮的“钻石饭碗”吸引力不再?诈欺暴增又是如何冲击司法?《报导者》
访问了从新北检离职的其中8人,他们的年资大多落在12年上下,正是办案经验丰富的主
力军,若顺着升迁之路前行,也将成为体制的支柱。他们为何转身选择了另一条路?
当“金田一”的梦消逝
自新北市地检署离职转任律师的欧蕙甄,从小立志当“金田一”,热衷于刑事案件的侦办
,但庞大的结案压力、诈欺案上重复的琐碎工作,加上法官同学的离世,让她下定决心离
职。(摄影/杨子磊)https://i.urusai.cc/gVMKh.jpg
身形娇小的欧蕙甄,不再担心被堆积如山的卷宗挡住视线了。在色彩缤纷的新办公室里,
作为一名开业律师的她,有一张独立整齐的办公桌,和可以远眺大汉溪的独立阳台,这是
过去12年来不曾有的待遇。只是回望过往,她几乎从未动过离职念头。
欧蕙甄回忆:“我从小就是立志要当检察官的人,因为我喜欢办案、喜欢金田一。国小的
时候我爸爸就跟我讲,金田一做的工作就像检察官,虽然后来发现其实应该是警察,但检
察官就一直是我人生的首要选择。我可以决定我要问什么问题、调查哪些东西、然后去构
筑成一个可以构成犯罪的事实,所以我一直非常热爱这份工作。”
回到1990年,畅销日本漫画《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主角金田一,总是在杀人事件发生后
,冷静地收集证据,利用逻辑和心理学缜密地推衍出凶手的行为和动机。本格派的冷硬推
理风格,深深影响着整个世代,也把找寻证据和真相的渴求刻进10岁小女孩的心里。
在一路考进台大法律系、法研所后,小女孩逐渐长大,在2009年正式通过律师与司法官特
考,并于第52期司法官结训后选择走入新北地检署,一圆检察官梦。职涯中,欧蕙甄一共
担任8年的“侦查检察官”,负责在刑事案件中协助卷证分析、勘验证物、执行搜索与讯
问被告等侦查程序,那些都是她再热爱不过的工作。
变化发生在她检察官生涯的第十年,那是2022年,恰逢诈欺案件开始大量爆发的一年。根
据统计,该年全台各地检署新收的侦查案件中,诈欺案占比首次突破2成,总量更冲破双
位数来到16万件。随后,法务部也出面强调,因诈欺案件量创新高,不断耗损检警侦查能
量,也排挤其他重大案件侦办,将开征百名检察官助理。
对应到现实,是第一线的全面溃堤。
回忆起当时状况,欧蕙甄解释,诈欺案件由于涵盖车手、人头帐户等组织型的犯罪样态,
数量本就铺天盖地;为了分散量能,新北检的做法是采用人工分流,把帮助诈欺等非主要
犯罪交由主任检察官协助处理。只是随着案件愈积愈多,横跨全球的诈欺形成一股犯罪洪
流,在体制上撞破了一个大洞。
“我记得差不多每到月底,就会说要‘溢流’了。那时才发现主任们收到的案件也非常多
,因为他们也处理不完,就溢流出来倒给其他检察官。变成大家每天身上要多背2、30个
案件,里面一半以上都是诈欺。”
对照最高检察署的统计可以发现,过去10年内,每个检察官平均月结案数约莫落在100到
110件左右,2022年突破120件,2023年更一举上升到130件。其中,欧蕙甄所在的新北检
,每年新收侦查案件数更是连年领先全国,其中诈欺便占了多数。
“叫什么名字?在哪一天、哪里被警察抓?提款卡是谁的?从哪里来的?”
惊人的数字转化到现实里,是他们一旦上工,包含欧蕙甄在内的数百名检察官必须日复一
日地讯问不断涌现的车手;高峰时刻,这样的流程一天甚至要重复10多次。
“诈欺案件几乎长都一样,因为车手们讲的话都差不多,流行的抗辩也差不多:‘我只是
找工作,不知道他们是诈骗集团;我在网络上遇到对方,他介绍我投资。’”在不断
重复的日常里,她感到麻木,习惯用冰冷态度来面对眼前的嫌犯,接着声押、侦查、结案

即便重复,不代表这些车手不重要,他们仍是集团犯罪的一环,但也仅是位处边缘的小螺
丝。随着小螺丝不断累积,一股脑挤进地检署内,占据了检察官大部分的工作时间。重复
循环中,司法官们变得像是生产线上的工人。
欧蕙甄形容自己就像一条拉到紧绷的橡皮筋:
“我常觉得自己很像女工,因为现在诈团断点设得好,被抓的都是一些‘免洗筷’,实际
上我们又抓不到源头,变成每天都在处理那些枝微末节的事情,还要常常值班到半夜。那
个疲劳一直累积,就愈来愈痛苦,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的,可能几个同事也有病识感
,大家就想赶快跑出来。”
每一份工作都有难以忍受之处,但另一名司法官的死,坚定了她要离开的决心。
2024年,正好是司法官第52期结训满10周年纪念。一起历经磨难的同学们在餐厅相聚,带
头的正是就职于士林地方法院的李姓法官,他是该期结业的第一名,也是欧蕙甄的好友,
聚会在吐槽和欢愉中结束。没有人想到,4月12日凌晨,李法官从宿舍坠落后丧命。
“他一直都是很温和的人,一直都是淡淡的笑着,就是好像很能扛得住压力的感觉,聚会
上也都是他在安慰别人,没想到他竟然是跳下去那个人。我就在想,他到底承担了多大的
压力?司法体系就是要我们追求卓越,我们要成为最棒的司法官,要服务人民,让人民信
赖司法、信赖检察官和法官,所以我们要不断精进自己,他也一直走在这个追求卓越的道
路上,不只是要面对大量的诈欺案,还尽量抽空完成学业。可是这种追求过劳的结果是什
么?是不是这个地方其实不宜久留?”欧蕙甄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最终她没有在体制内
找到答案,所以选择离开。
重复劳动的结案机器
自新北地检署离职后转任律师的李秉锜,是少数有驻金管会经验的检察官,曾侦办多起金
融犯罪。在每天只能睡3小时的庞大压力下,他决定转职。(摄影/杨子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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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不同的累啦,但是是有笑容的。”司法官学院第51期结业、以侦办金融案件闻名
的李秉锜,是今年最早离开新北检的前检察官。他用一抹笑容来总结披上白袍后的生活。
转任律师之前,年资够深的李秉锜本应循着前辈脚步踏上升迁之路,预备在署内竞选主任
检察官,此后一路高升。熟稔各种犯罪、洗钱防制、新兴科技与诈欺等议题的他,不仅是
除北检以外第一位被派驻至金管会的检察官,更在大型金融案件侦办上表现出色,但他最
终放弃了升迁。
“我一直很喜欢办案,除了金融相关以外,我一直记得刚出道的第一个案子,那是个杀人
案。那时我才第一年,一个假日值班,突然芦洲分局跑来说有杀人案,我听了都要昏了,
因为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先假装镇定,然后躲到厕所打电话问学姊怎么办。到现场
看到法医把手指插到尸体里,用来计算下刀深度,吓都吓死了;我还忘记戴手套,不小心
把凶嫌家的公布栏弄倒,上面都是我的指纹,只好赶快赔不是。好在当天晚上凶嫌就抓到
,也问到凶器就藏在旧衣回收桶里,”李秉锜回忆道。那个初出茅庐的案子,也奠定了他
对检察官职业的想像:调查真实。
此后,他在位子上待了13年,始终试着维持同样方向。从到荷兰奈梅亨大学担任访问学者
、到意大利接受青壮检察官训练,到获选进驻金管会学习金融活动和金融刑责,都是为了
发展不同专长,让调查之路可以走得更远。
与此同时,李秉锜也没有偏废本职,这意味的是必须花费加倍时间在工作上。例如一周5
天他会分2天给金管会,另外3天则回到地检署处理“轮分案件”,这些案件大多是雷同的
面交车手和人头帐户。
在案件数量持平时,他还能找到平衡;随着诈欺暴增“溢流”,带来的改变是破坏性的。
李秉锜记得4年前开始,每天得面对120、130件类似的案件,为了尽快结案,他只能把工
作带回家做,每晚从11点一路奋斗到凌晨3点,睡3个小时后再起床顾小孩,接着进到地检
署内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我的工时几乎是别人的两倍,但如果办案子有价值,体力累还可以接受。问题是办的都
是诈欺集团的边缘人,很少能处理到主嫌,所以就是把书状例稿拿来改名字、改时间、改
领钱地点就可以用了。那做这个我就会觉得又来了,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到最后就
是心累,那才真的很累。”
拚命结案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常态,而是所有检察官都得面对的现实。因为检察官虽没有
被制式办案绩效綑绑,但法务部明定各地检署需要每个月统计“未结案件”,再依此进行
督导,这使得不少检察官都调侃自己是“结案机器”。
重复的机械性劳动,让身处一线的司法官们身心俱疲,而严重的副作用,更直接体现在犯
罪侦查本身。
作为一名资深检察官,李秉锜清楚记得,为了消化溢流案件,他会快速排定开庭,每一庭
最多10分钟,只有我问你答。他只想知道被告某年某月某日有没有拿钱?谁指使的?拿了
钱有多少好处?问完就签名离开,因为一整个下午,他有20个同样的诈欺庭要开。
“这么大的工作量下,你要怎么期待检察官在自己的个案里面去溯源?你溯看看,一定案
件塞车被检讨。我认为刑事是国家司法权的最后手段,侦办资源有限,如果什么东西都入
罪化一定处理不来。就像我们作为一个(前)检察官,全身都是血汗、烂泥巴,你怎么有
办法放下手脚,去处理真正的刑案?”
于是在职涯的十字路口,这位钟爱调查的检察官决定转身,和前同事李冠辉、褚仁杰一同
卸任开办律师事务所。因为他理解机关的运作规则,就像是一颗不断滚动的球,要嘛紧攀
著往上爬,要嘛就被甩离中心,几乎没有停在原地喘息的空间。“至少离开后,每天可以
睡超过3个小时了,”李秉锜说。
不再是“HERO”
曾任新北地检署检察官、现为敦合法律事务所主持律师的程彦凯、庄胜博、陈汉章、叶育
宏(由左至右)。接受访问时,几人同时提到,自动繁殖的白色卷宗、总是重复的诈欺案
件、行径一致的车手与人头帐户,仿佛让检察官这份工作成为“没有脸的人”。(摄影/
杨子磊)https://i.urusai.cc/z6hCY.jpg
除去欧蕙甄和李秉锜外,今年还有4名检察官决定一同离开新北地检署。他们是程彦凯、
陈汉章、庄胜博与叶育宏,几人在合伙创办的事务所里重新相聚,决定从紫袍改披白袍,
是因为他们决定不再当个“没有脸的人”。
有此一说,是因为曾担任过法官、后转任检察官的叶育宏,还记得一名员警对他们的观察
:台北地检署散发出菁英的味道,每个门口的门牌清楚标示分组,里面的人各个西装笔挺
;新北的话,每个人都看不到脸,因为都像是一部结案机器。
面对办公桌上每天都自动繁殖的白色卷宗、总是重复的诈欺案件、行径一致的车手与人头
帐户,4人同时叹气。这口气掺杂了气馁、埋怨和疲惫。
“我曾经一天要处理18个面交车手。那是18个案件,要阅卷、制作大量财产附表、要开庭
、写起诉或不起诉书,重复18次,这样的‘诈欺日’后来变成是常态,”着重于企业金融
、毒品与民生犯罪案件的程彦凯说。
为了在大量新收与未结案件之间找到平衡,程彦凯和同事一样,不得不大刀一砍,尽量用
最简易、最制式化的方式处理完手中积累的案件,因为根据法务部统计,全台地检署年底
未结侦查案件数从5年前的78,942件一路上升至今年的148,946件,几乎是翻倍成长。
久而久之,对检察官而言,“收支平衡”早就大过“实践正义”。
“可是我们是日剧《HERO》的世代,研究所跟同学讨论未来要当检察官还是法官,9成都
选检察官。因为大家对检察官的想像完全就是像(《HERO》主角)久利生公平这样,就是
这么帅、就是这么热血,除了能从工作得到成就感之外,还可以帮助别人,我真的非常非
常喜欢这个职业。可是我发现我撑不下去了。”曾破获多起社会瞩目案件的陈汉章感叹道

离开的理由繁多,庞大案件量也不是主因,在这份工作里再也找不到过往的使命感,反而
才是最大推力。从学生到受训,谈及这份神圣的职业时,他们总是嘴角上扬,但在案牍劳
形的重复劳动中,最高追求不再是发现真实,而是消灭数字、不要逾期,那是本质上的不
同──4人异口同声地如此强调。
日剧《HERO》中,主角久利生公平从调查出发,挖掘迷思与偏见背后真实,将检察官形象
从官僚主义和精英主义中彻底扭转。这本来是他们尝试实践的目标,但现实毕竟不是戏剧
,诈欺洪流又加剧了体制倾颓。即便几人仍认为检察官是非常有价值的工作,但如今他们
被巨大结案压力所绑架,反而离心中的理想愈来愈遥远。
过去曾侦办缉毒、重大犯罪、企业金融与医疗案件的庄胜博总结:
“我当检察官的初衷是想匡正国法,但现实是要用热情跟荣誉感去支撑自己继续做下去、
去填补办案资源的不足,那不是长久之计。”
司法官离职敲响警钟,体制如何调整与修补?
单一地检署的离职风潮,究竟只是巧合,还是诈欺暴增后带来的强力副作用?图为司法院
司法大厦。(摄影/杨子磊)https://i.urusai.cc/6zR2L.jpg
就在新北地检署10名检察官离职消息传出之际,法务部回应,2023年申请离、退、转职的
检察官共59人,2024年为44人,2025年目前统计10人离职、18人退休、12人申转法官,长
期来看离职人数曲线并无明显上升趋势。
单一地检署的离职风潮,究竟只是巧合,还是整个时代的缩影,是诈欺暴增后带来的强力
副作用?仍待持续观察。但早在两年前,立法院就已经以专题研究讨论司法官离职人数递
增的趋势。研究显示,2018~2022年检察官离职人数以2020年18人为最低、2022年41人最
高,其中辞职的多为年资10年以上、未满20年者──他们除了累积丰富经验,也是办案主
力,人数达40人、占总体的67.8%。
2023年9月,立法院预算中心更发布报告指出,近年司法案件量持续增加,院检机关未结
案件数逐年累增,同时也面临司法人力之流失,具有丰富资历之司法官选择退休、辞职或
改任律师,当年辞职及退休合计人数较往年增加。其中,电信诈欺犯罪猖獗,检察机关新
收案件中该类案件成长幅度甚钜,且侦办难度增加,加重检察官工作负荷,“对于已捉襟
见肘之基层检察人力,负担更为之加重”,为缓解人力流失,司法官工作负荷沉重之困境
亟待解决。
如今,状况似乎没有好转。今年9月,连二审高等法院都决议暂时停分诈欺案4个月,另创
刑事“审查中心”,对诈欺案件进行预先程序审查,以严格控管案量,提升处理效率。11
月,彰化地检署更对一名提款逾200次的诈欺车手求处高达30年刑度,并强调此举是基于
一罪一罚及罪刑相当原则,每个行为都应被完整评价及定刑,创下国内少见纪录。
庞大的诈欺洪流带来的副作用正在发酵,选择急流勇退的检察官们或许只是敲响了一记警
钟,警醒我们的体制需要加速调整和修补,赶在司法的堤防被冲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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