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民进党和中国共产党一样吗？”——在野阵营如国民党猛烈批判的国会议员罢免行
动“大罢免”，其背后的背景是什么？
东洋经济 早田 健文
2025 年 4 月 26 日，台湾最大在野党中国国民党（国民党）在台北市总统府前举行大规
模集会。第二大在野党台湾民众党（民众党）也加入了这场行动。口号是“反绿共、战独
裁（反对绿色共产党、对抗独裁）”。
“反绿共”中的“绿”，指的是执政党民主进步党（民进党）的代表色。这句口号的意思
是反对民进党如同共产党般的独裁政治。这是一场表达在野党支持者对民进党政治强烈不
满的集会。现场四处响起“赖清德（总统）下台”的呼声。
根据主办单位表示，参与人数达 25 万人，警方估计则为 6 万人。总统府前广场挤满人
潮。笔者也亲自前往现场观察，气氛几乎如同总统大选造势一样热烈。由于风雨交加，笔
者只是稍微感受了气氛便提早离开，若天气良好，参与人数应会更多。
然而，当笔者走在人群中时，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疑问：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聚集？引
起这个疑问的，是那句“反绿共”的口号。
这场集会的背景其实非常清楚，是反对民进党对国民党立法委员发动被称为“大罢免”的
罢免行动。
在 2024 年 1 月 13 日举行的总统大选中，民进党的赖清德继承蔡英文当选总统，但得
票率仅有 40%。此外，同日举行的立法委员选举中，113 席中民进党只获得 51 席，未能
过半。
而国民党（包含无党籍亲国民党者）拿下 54 席，民众党 8 席，合计共 62 席，已经过
半。目前国民党与民众党合作，在立法院掌握主导权。
在这种情况下，执政党民进党提出的法案无法通过。然而，民进党在与在野党的协商中毫
不妥协，始终维持与在野党正面对抗的姿态。他们甚至占领议长席、阻止议事进行，采取
了宛如在野党的手段，企图阻挠多数决的投票。
朝野攻防的最大焦点是预算案。2025 年度台湾政府的总预算支出为 2 兆 9248 亿新台币
（约 13 兆日圆），由在野党主导的审查结果比原案削减了 6.6%。虽然这是历来最大幅
度的删减，但实际上预算总规模仍比前一年度增加了 2.56%，创下历史新高。
粗糙的在野党国民党删预算行动
不过，民进党政府将焦点集中在“被删预算”这点上，批评在野党。赖清德总统表示：“
国家变成一辆没有汽油的车”，主张预算削减将使政府无法正常运作。
对于预算删减的内容，确实需要详细检视，其中不少其实早已存在争议。特别是关于媒体
政策与政府宣传方面的预算，一直被批评是用来进行对内对外的信息战，使执政党处于有
利地位。
对文化与艺术补助的删减，也被认为具有相同性质。此外，连在日本也颇有知名度、由唐
凤担任首任部长的数位发展部（相当于部会）也因评价为功能不彰，而遭到删减预算。
然而，这些在野党主导的预算删减，整体而言相当粗糙，反而给了民进党批评的口实。例
如删减政府记者会预算，导致连手语翻译员都请不起，被民进党拿来当作攻击在野党的材
料。
不过，因为朝野对立过于严重，许多议题未经充分讨论，最终仍是透过多数决由在野党提
出的预算案通过了。
在这样由在野党主导议事的情势下，民进党立法委员的领袖提出了一项构想：针对国民党
立委发动罢免行动，并命名为“大罢免”。如果民进党能因此增加 6 席，就能扭转席次
劣势，摆脱少数在野地位。
他们锁定的对象，竟然是所有在选区选举中当选的国民党立委。立法院总共有 113 名立
委，其中经由小选区制产生的选举区立委有 73 人。
由于政党比例代表制产生的立委没有适用罢免的规定，因此此次罢免仅限于选区选举的席
次。同样是反对阵营的民众党，因为所有席次皆来自政党比例代表，因此不在罢免范围内
。
即便罢免成立……
要翻转这 6 席并非易事。根据台湾规定，若要发动由选民提起的罢免投票，需先通过两
个阶段：第一阶段须取得该选区 1% 的选民连署，第二阶段则需取得 10% 的连署，才得
以进入投票程序。
即便进入投票程序，也必须在“同意罢免”的票数超过“不同意罢免”的票数，且同意票
数还要达到该选区总选民数的 25% 以上，罢免案才会被认定成立。而即使罢免成功，后
续也仍须经过补选，并由自己阵营再次胜选，才真正达成席次翻转。
这是一个繁复又旷日费时的程序，但“你罢我，我也罢你”的逻辑之下，国民党方面也反
过来对民进党立委发动罢免，形成了罢免大战。由于各选区连署时程不同，自 2025 年
5 月起，第二阶段连署的结果将陆续揭晓。
目前仍在进行中，因此最终会有多少人进入罢免投票尚不得而知。不过在 73 个选区中，
进入第二阶段连署程序的有国民党（含无党籍亲国民党者）35 人、民进党 15 人，合计
达 50 人之多。
如果民进党最终能净增加 6 席，就能重新取得国会过半席次，并以民进党主导推动政治
。但若无法达成，作为少数执政的政府运作将更加困难，面对 2026 年的九合一地方选举
与 2028 年的总统大选，民进党将处于极为不利的位置。对民进党而言，这是一场重大的
政治豪赌。
日前，笔者与一位自称长年支持民进党的年长男子谈到罢免议题。他之所以支持罢免，是
因为认为国民党与民众党在立法院的领导人态度傲慢。
这一点，使朝野对立愈发激烈。他认为，如果是个态度柔和的人担任领袖，就不会引发如
今这般混乱。此外，他还提到，国民党在立法院的领导人曾赴中国大陆访问，而国民党与
共产党有联系。
“政党领袖的态度很恶劣”
于是笔者进一步询问，他对于导致这场大罢免的预算案删减，究竟哪一部分有问题。但他
却说不上来被删的是哪些预算。他只是记得有某个项目被砍到完全归零，那实在让人无法
接受。
然而，具体是哪一笔预算，他却无法回忆起来。他坦承民进党也有腐败，这点不能接受，
但不管怎样，他更不能接受的是在野党的态度。
他口中所说被删至零的预算，推测应是指对台湾电力公司提供的 1000 亿新台币（约合
4550 亿日圆）的补助。而这笔补助之所以被削减，是因为民进党政府推动全面废除核电
的能源政策，与主张延续核电的国民党产生对立所致。
总体来说，在台湾选民之间，政策立场的支持与否反而不如对政党的情感认同来得重要，
许多立场是建立在印象与情绪之上。在选举中，选民更倾向于先选择政党，而不是根据政
策内容做出判断，政策辩论往往无法真正成为选战的主轴。
虽然这段描述的是一位民进党支持者的观点，但若说在野党支持者就比较理性，那也不尽
然。这场罢免风波，本质上是非理性的双方敌意相互碰撞的结果。
针对透过民主选举产生的民意代表，仅以选区总选民 25% 的同意票就能被罢免，这种做
法引发了强烈质疑。虽然这是依法进行的政治手段，但这样的操作是否真正符合民主主义
的精神，仍值得深思。
顺带一提，针对这场罢免大战的正当性，由民进党系统的“台湾民意基金会”所进行的最
新民调显示，对于民进党发动的“大罢免”行动，有 59.3% 表示“不赞成”，33.8% 表
示“赞成”，反对意见占多数。（财团法人台湾民意基金会《国人对大罢免态度的新发展
》，2025 年 4 月 14 日，中文发布）
那么，国民党发动大规模集会的导火线，虽然是因为朝野对立日益激化，但真正引爆民怨
的，是围绕罢免连署所发生的事件。
根据台湾规定，参与连署时必须出示身分证件；然而，国民党系的民间团体所提交的部分
连署名单中，竟出现了已故人士的名字。检方因此以涉嫌伪造文书为由，对国民党数个地
方党部展开调查，并拘捕相关人员。
事实上，罢免或公投连署中出现“死人签名”，在台湾过往经验中屡见不鲜；民进党过去
所发起的连署，也被发现有类似情况，但检方这次却只针对国民党展开调查。这使国民党
感到被刻意针对，最终愤而号召群众，举行大规模抗议集会。
国民党 = 亲中形象的矛盾
回到集会本身。如前所述，主题是“反绿共、战独裁”。“反绿共”这个将民进党比拟为
中国共产党的口号，显然是为了削弱民进党的形象。但换个角度来看，在日本媒体的印象
中，长期以来被视为“亲中政党”的不正是国民党吗？
曾担任国民党宣传部长的友人，目前正在北京进行研究交流。当笔者询问他对“反绿共”
口号的看法时，他表示：“对岸的朋友们（指中国大陆的人）对这句话感到不悦。”
国民党主席朱立伦在集会中高声疾呼：“（赖清德总统）比共产党还像共产党，比法西斯
更法西斯。这个独裁者正在台湾推动文化大革命。绿色文革的目的是要消灭所有反对者！
”
针对针对自己而来的抗议集会，总统赖清德回应说：“如果要抗议独裁，就去（北京的）
天安门吧。”民进党在批评国民党时，最常使用的说法就是“你们是中国共产党的同路人
”。
对于民进党支持者来说，指控国民党企图将台湾出卖给中国共产党，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动
员方式。简单来说，凡事只要牵扯到中国，就能成为攻击不同意见者最有力的手段。
首位民进党籍总统、前总统陈水扁最近对这种“只要意见不同就被贴上中共同路人标签”
的风气提出质疑，这番话引起了社会关注。然而，他这番话却反过来招致民进党支持者的
猛烈批评，甚至被炎上。即使来自同一政治阵营，也会因为对“标签化”文化的批评而遭
受排挤，可见这种现象已经相当严重。
无论做什么，最后都会被扯上“中国”
然而从国民党提出的“反绿共”口号来看，其实与民进党的发想并没有太大不同。彼此在
批评对手时，第一个拿来攻击的武器，依旧是中国大陆、中国共产党。这已经成为政治操
作的惯性，而支持者们也不太会对此感到质疑。在台湾，似乎越来越难以就“台湾自身的
问题”做出冷静且理性的讨论。
在日本，媒体与学者普遍将民进党视为主张台湾独立、国民党则是亲中的政党。“对中国
态度融和”这句话，几乎已成为介绍国民党时的标准用语。但如果能不再人云亦云，而是
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台湾，再发表评论，会更加恰当。
国民党也好，民进党也罢，当他们在批评对手时，总是离不开“中国”、“共产党”这些
话题，这两者的思维逻辑其实并无不同。两边似乎都离不开“中国”这个存在。
如此的台湾，真的拥有真正的自主独立精神与思想吗？可以说，今日许多台湾人的思维，
早已深受中国大陆、甚至中国共产党的逻辑所支配。这绝非言过其实。
笔者原本对国民党这场大规模集会“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集结”感到疑惑，直到党主席朱立
伦的演说，才总算揭示了方向──那就是要求罢免赖清德总统。
然而，这个目标实现的可能性极低。若要推动总统罢免投票，必须先取得立法院三分之二
议员的同意。在 113 席中，目前在野党合计仅有 62 席，要提出罢免案几乎是不可能的
任务。
若无法让罢免案进入投票程序，支持者也就没有投票的机会。尽管号召了那么多民众集结
，但这股群众能量却无处可去。一位熟悉国民党内部的朋友就批评道：“国民党根本没有
策略。”
“台湾正在动荡中，社会裂痕越来越深”——这样的印象不断加深。不论罢免运动最终结
果如何，恐怕都难以终结台湾内部的混乱。
日本人常见的“高姿态看台湾”
日本社会中，有部分人喜欢以“民主、自由”等“共享价值观”来赞美台湾。但问题在于
，这些人是否真正了解台湾目前这种所谓“民主、自由”的现况？是否只用自己的价值标
准，从高处俯视地评论台湾？
如今的日本，只要稍微介绍一下台湾内部存在的争议，就很容易被贴上“亲国民党”、“
亲中”、“反台湾”的标签。若没有称赞民进党，就会被认为是在侮辱台湾，甚至被视为
“中共同路人”。
但真正重要的是，要诚恳地理解台湾人民究竟想走向哪里；理解这个复杂社会中，人们所
面对的问题、烦恼与希望，而不是用自己先入为主的立场与好恶去评断。
如果没有这样的理解，根本无法谈什么“真正的日台友好”，也无从理解所谓的“台湾有
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https://toyokeizai.net/articles/-/875186
备注：
日本媒体的新闻 正反立场都有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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