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灿漫的日子-36
‘我想念妳,却不敢想起妳。’
“我是去年圣诞节前夕跟她分手的。”
梁聿琳随意转动咖啡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思绪快速流转,试图从裴又欣每一个小
动作抓到蛛丝马迹。
“是她提出分手的。其实在分手前的两个多月吧,我就感觉到她对我很冷淡,好像把
我不断往外推,我有努力想拉近与她的关系,很想问她怎么了,但是她不太搭理我,我也
不敢问。”
“为什么不敢问?”梁聿琳问。
“就....不敢问学姐怎么了,问过一次她不太理我,我就不敢问第二次,怕她烦。”
“妳说,她是妳的.....?”
“学姐,T大毕业的学姐,学校风云人物。”
“T大的?”梁聿琳失笑。“我觉得我开了一间T大音乐系蒐集所,怎么我老是碰到
T大音乐系的。没事,妳继续。”
“嗯.....”裴又欣搅弄手指,神情黯淡。“我一直都知道我们之间有问题.....一开
始知道学姐喜欢我,我真的觉得很开心,觉得像作梦一样!可是在一起越久,看着那些学
姐的仰慕者,又总听着朋友问我有什么地方能让学姐倾心......我就觉得我......配不上
她....”
不对等的自卑感。梁聿琳抬眼,淡应。
“所以分手的时候,我不敢挽留她。”
“妳一直都叫她‘学姐’,没有改口过叫她名字?”
“呃、叫她学姐不行吗?”
“没有不行啊。”梁聿琳惬意啜饮,“称呼是一种认同感。当然也不是说改了称呼就
会改变什么,但是妳总喊她学姐总觉得就是矮了一截,就是带点撒娇、被保护的感觉,懂
吗?”
“不太懂......”
梁聿琳抚额,摆手,“妳继续说,我等会再解释一次。”
“嗯......一开始她打给我说要分手,后来我又约她出来再谈一次,想知道分手的真
正原因......”
“后来?”
“后来那天,我们约在咖啡厅碰面,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裴又欣长吁口气
,心沉甸甸地娓娓道来,“那个人是她的前女友,也是她的初恋。”
“那妳的初恋就是妳学姐囉?”
裴又欣点头。“当下我很难过......真的觉得心痛得快死了,所以没有多去注意学姐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她看起来很......悲伤,不像是梁姐刚刚说的分手态度,我
才惊觉好像、好像我不小心错过了什么重要的.....重要的线索?”
“分手完,然后?”
“然后,她就消失了。一声不响搬家了、听说飞到了英国参加研究计画,再也没有她
的消息。”
“所以妳才休学?”
裴又欣不好意思地搔头,颔首。“待在曾有她身影的地方,真的让我喘不过气,所以
我休学了,家人也同意了,刚好看到乐器行在征助理,我才来应征。”
原来是这样。梁聿琳拨了下头发,顿时什么都懂了。
“那关于学姐的前女友,妳了解多少?”
“我在巴黎曾见过两次。”裴又欣回想,“长得很漂亮,也很帅气,最让我印象深刻
的是,她跟巧仪一样,有双漂亮的蓝眼睛。”
“妳们为什么会见到面?”
“我那时跟学姐在巴黎的大学一起生活,学姐做研究、我进修。那天课程结束后,因
为学姐还在开会,于是我在湖边散步等她,只是没想到会遇到Joan。”
“妳们两个单独?”
“对,但是事后我没有告诉学姐,我有在湖边遇到Joan——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
裴又欣仍记得那天,Joan提着画箱安静站在柳树旁,仿佛等著谁似的,忽地转过头,
那双沉湛的蓝眸紧揪住她的眼,裴又欣微愣,因而停下脚步,看着Joan一步步走向她。
裴又欣很想转身逃走,却被那双眼震慑住、动弹不得。直到Joan站定在她面前,她才
惊觉自己与Joan的差异多么悬殊。
学姐倾心爱过的人,是这样的人啊。
“我想妳还记得我是谁。”
裴又欣垂眸,点头。没有学姐在身旁她就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无力以
对,“.....妳找学姐吗?”
“我说要找她,妳就会让我找她吗?”
裴又欣不明白Joan如此找碴的原因是什么,她有些来气,扬声,“如果妳坚持要找她
我管不著!但是我必须告诉妳,学姐现在的女朋友是我!”
Joan沉沉地凝睇她,沉声,“若妳连我也无法阻止,那更不用说是陆家了,妳跟她,
总有一天会因为那该死的家人情谊分手,妳相信吗?”
裴又欣一怔。
“我就是看妳笑话的,也是提醒妳事实的,别说我的话很残忍,这不过都是事实——
”说到后面,Joan越是激动慷慨,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竖起毛,满是警戒。
而当时的裴又欣只觉得一头雾水,她只是看着悻悻然的Joan转身离开,留下这样没来
由的话。
她不知道Joan跟陆蔚萱究竟经历过什么,竟让她们如此伤神。她望向湖边的柳树随着
一阵又一阵的徐风摇曳,她的心却是沉甸甸的。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裴又欣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如此熟稔,她
孤身在异地只有学姐、也只能有学姐可以依靠;跌跌撞撞、一路磕磕绊绊,她跟在学姐身
后亦步亦趋,过得比谁都快乐。
她以为,学姐也是这样的,却总是在不经意之时,瞥见了陆蔚萱忧伤的神情,她无能
为力。
所以她不敢也不想告诉陆蔚萱,她跟Joan曾在湖畔旁短暂搭聊过,她的直觉告诉自己
,这些话若问出口了,会勾起学姐伤心的过往。
裴又欣不想要陆蔚萱伤心难过,所以选择不提不问,闷不吭声。
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久了,就成了隔阂。
“所以,妳不清楚学姐跟前女友的事,妳也不知道那时会遇到她?”
裴又欣摇头。“学姊不太提以前的事,我只知道她的家人不喜欢我、也反对学姐的性
向,然后.....学姐她有一段痛苦的过往,但我一样不敢问。”
又是不敢问。梁聿琳内心翻白眼,“我猜,妳是怕她难过,所以不问。”
“对!我就是不想看到学姊难过的样子.....”
“所以就假装这些事不存在?”
迎上梁聿琳审视的目光时,裴又欣有些退却,点头,果真又见她叹气,无可奈何似的
道,“妳们是相爱的恋人吧?怎么搞得战战兢兢?”
“我、我......我一直觉得,无论我再怎么靠近学姐,她心里都有一道无形的墙阻隔
著,不让我再继续往前走。我跟她的心,永远都有无形的距离存在。”
“妳的学姐是怎么样的人?”
“善解人意也很温柔,很成熟也很有同理心,不过.....”裴又欣眸色黯淡,抿唇,
“总是很忧伤的样子。”
“妳没有问过她?”
“问过,她只叫我不要担心,是我想太多。”裴又欣叹气,“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都没办法帮她分担。”
“妳是啊。”梁聿琳漫不经心,却是句句见血。“妳学姐她应该是那种习惯一肩扛起
的人,也是习惯以保护者自居的人,尤其是面对妳更是吧。”
裴又欣瞠眼,对于梁聿琳精准的判断啧啧称奇,心生敬佩,连忙点头,“对对,学姐
就是这样的人。”
梁聿琳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挑眉,“又欣,妳现在回想起来,有没有查
觉到违和的地方?”
“违和?”
“是啊,照妳这么说,如果她真的是想跟前女友复合,那干嘛分手时还在妳面前装得
很可怜的样子?应该是一脚就把妳踹开啊,何必分手了一声不响离开,又或是跟妳断联络
?”
裴又欣思忖,听着梁聿琳继续分析,“如果妳学姐真的跟妳说得是一样的人,那么,
她干嘛跑去英国而不是回巴黎找前女友?怎么想也想不通。”
“不过啊,还有一件事。”
裴又欣安静瞅她。
“就是对于她想跟妳分手这件事,我不意外。”梁聿琳的不留情面,并没有打击裴又
欣的自尊,她仅是苦笑以对。
“毕竟,没有人想跟小孩子谈恋爱。”梁聿琳耸肩,“没有人能保护另一个人一辈子
,不对等的恋爱关系,终究会崩塌的。”
是这样子的啊,是她让学姐感觉不到她是可以依靠的人,所以最后,学姐才不相信她
可以承担,所以才离开的吗?
“这也没什么不好,妳只要成长得足以让人信赖与依靠就好啦。”梁聿琳打个哈欠,
这个午后过于温暖,让她有些困意。然而那双眼,却仍熠熠凝睇她,“所以我才......”
“梁姐。”
梁聿琳一怔,当她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时,困意顿时全消,“.....干嘛?”
“梁姐能不能教我?”那双手握得很紧、很紧,目光炯炯。“妳是我最景仰的人,我
想在妳身边学习,当一个跟妳一样可以独当一面的人。在那天来临前,我不会再陷入过往
里自怨自艾!既然现在我想通了,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那我就要试着改变才行。”
出乎预料却又在意料之中的反应,梁聿琳不禁想,若今日换作是其他人被她这样数落
,早已脸一黑转身走了,可这只小羊不但没被吓跑,甚至得以振作,唇边那抹轻笑是赞赏
的。
但裴又欣不知道。
她以为是她这个要求过于唐突,所以梁姐才没有回答她,只是冲着她微笑。萌生出退
缩的念头时,她立刻告诉自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梁姐。”她又喊她,“我会、会很努力学习,不造成妳的困扰与麻烦。”
“又欣啊。”梁聿琳伸出手,揉乱她微卷的发,扬起笑,“告诉我,妳为了什么而努
力?学姐吗?”
“不只是学姐,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要为了她变得更好,就算以后我们只是朋友,
我也想让学姐知道,她可以将自己托付给我,让我帮她分担。我会用行动证明,我不需要
她勉强自己的保护。”
“我不要她担心我会淋湿,而是要成为为她撑伞的人。”
裴又欣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一个个跳跃的音符悠然于纸上,梁聿琳仿佛能听见那
首属于她的钢琴曲,轻快、温暖,宛如维瓦尔第〈四季〉之第一乐章,冰雪消融、鸟声宛
转、潺潺溪水......那是春之章,一片生机盎然。
而裴又欣,正是那温暖的阳光。
“妳知道我为什么要带妳来南部出差吗?”梁聿琳不等裴又欣的回应,迳自道,“我
带人是很严格的,要有心理准备。”
言下之意是梁姐答应了吗?当裴又欣意识到这件事时,仿佛整个世界跟着明亮。
她终于明白,学姐的离开,带给她的不是永无止境的等待,也不是漫无目地的悲伤,
而是一段自我成长的旅程。
她终究会离开雏窝,扔进满是风雨的城市;这段路必定崎岖蜿蜒,她将走过布满荆棘
的小径与狂风暴雨的荒地,但也一定会到达一片绮丽的花海与一抹湛色的海洋。
裴又欣不知道目的地,但是她知道,她在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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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下,我的存稿要没了(目前写到38章)所以如果明后两天说停更,不用太意外XD
先给大家一点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