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姆特小屋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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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尔娜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木框床上，身旁坐着瑞儿。
“这里是……水车磨坊？”
“薇尔娜，妳总算醒了！”瑞儿转过头来，一脸怨怼：
“妳整整睡了三年耶！”
“什么！”
薇尔娜猛地坐起，见瑞儿吐舌，才知自己被耍了。
“真是的，别吓我啊。”
“谁叫妳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却不跟我讲。”
她想起瑞儿狂怒殴打鬼婆的模样，心想讲了多半也没用。
往头顶一探，伤口上敷著紫色的软泥，凉凉麻麻的。
“那是贝拉捣的草药，我跟菲德尔也搽了，效果很好喔！”
“之后可得好好感谢他。”
“不劳费心，他已经拔走妳的龙鳞和菲德尔的尾巴毛作为报酬了。”
“……那妳给了他什么？妳自豪的橘色浏海？”
“才不给呢！我把琴交出去了。”
那琴根本已成一堆破烂木片，贝拉居然也收？薇尔娜纳闷。
“对了，怎么小屋里只有我们？”
“……妳还记得男孩们手上的木剑木盾？那似乎是瓦里克送给他们的。”
“这么说起来，木剑木盾没有随着魔物死去烟消云散，应该是小孩持有的物品没错，剑盾
也很像军士会刻的玩具。”
“那些村人要追究瓦里克的责任，把他带走了。”
“唉呀，竟出了这档事！瓦里克有承认是他给的吗？”
“没承认呀，但是也没否认，他根本一句话都没说。”
瑞儿神色黯淡下来：
“我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像安妮刚遇到我们时那样。”
“……”
最终只救回了三个孩子，这结果着实令薇尔娜感到惋惜，也能理解村民想找个人来怪罪的
心情。
但理解归理解，她实在看不惯这帮刁民对世事毫无认知的德性。
思及此处，薇尔娜起身披上斗篷。
“走，瑞儿，这等大场面我可不能错过。”
许多村民聚集在村长屋前的空地，见薇尔娜及瑞儿走近，纷纷让出通路。
人群前方，卡利欧披上了盔甲，立剑于地，双手按于柄上，静静伫立于门前。
宣元双手抱胸站在骑士身后；贝拉揪著宣元的裤管，头一点一点地、似乎快要睡着。
以他们三人为界，两帮人正声嘶力竭地控诉彼此。
一边是哈德林和两对红着眼睛的夫妇，另一边则是米拉与瓦里克。
怎地米拉也搅和进来了？薇尔娜停下脚步，决定先听听他们讲啥。
“瓦里克！你这骗子磨粉匠，偷大家麦子不够，居然害死我的小孩！”
“你、你简直不是人！你还我葛蕾特来！”
瓦里克一言不发，反倒是米拉为他辩护：
“哈德林，你这是干什么，瓦里克为村子做了很多事，他不会故意去陷害孩子们！”
“米拉，大伙这么关照妳，妳为什么要帮那个外人？”
“是啊，是啊！”“哈德林说得没错！”
──“他有什么贡献，妳倒是讲出来啊！”
薇尔娜认出这开朗的嗓音是菲德尔，原来他也混在群众里。
米拉顺势接过话头：
“那道你们男人懒得走的桥，是瓦里克一直在维护呀！”
有些妇女张大了嘴巴，举起的手默默放了下来。
“这种事，妳喊一声，多的是人可以帮忙！”
“对啊，我们不像妳常常煮水进林取材，没注意到桥的状态也是人之常情。”
“我酿酒要烧柴，你们取暖就不用？”米拉指著那些村民：
“你们哪一个，没在磨粉的时候顺手拿走瓦里克的柴火？”
许多人低下了头，显然平常没少占瓦里克便宜。
“米拉，妳讲得这些都是小事……”
“哈德林，你记得你的妻子，和我丈夫是怎么过世的？”
村长吸了口气，叹道：
“他们死于多年前流行的腹胀绞痛。”
“自从瓦里克来了之后，赛卡尔可还有人这样死去？”
薇尔娜又听到菲德尔的声音：
“妳该不会说这也是他的功劳吧！”
“那年下了比较多天雨，麦子有些腐败又磨得不够彻底，村里才会常有人腹痛。瓦里克磨
完后的面粉之所以那么少，也是他听说过去发生过这种事，特意仔细研磨。”
“确有此事，老夫旅行途中也有不少次吃了腐坏麦子肚子疼呢！”
宣元一开口附和，村民全都议论纷纷，甚至有不少人暗中点头。
哈德林挥了挥手：
“米拉，我现在明白瓦里克对村子有许多贡献，但这也不能抵消他害死孩子们的过错！”
一时语塞的人们再次鼓譟。
“对呀，对呀！”“把骗子磨粉匠吊起来！”
薇尔娜看向菲德尔，只见他耸肩摇头，肢体语言很明显。
──事已至此，保不住瓦里克了。
这猫人果然还是太老实，至少就薇尔娜感觉，群众已有些动摇，音量也较一开始稍小。
她微微冷笑，高声道：
“哈德林说得对！”
薇尔娜迳自走到卡利欧面前，单膝下跪，恭敬地垂首。
“卡利欧大人，请准许我发言。”
“……说。”
“正如哈德林所言，即使一个人对赛卡尔有再大的贡献，倘若他故意引孩子们走入死地，
也是罪无可赦！”
“女士，您说得对极了！”
“──不过，我有一事不解！孩子们若有烦恼要找人商量，明明有更好的人选，那个人受
到村民依靠，处理赛卡尔的大小事，因为常和领主接触、或是去城里买盐，也知道外面的
世界，不是就有这样的人吗！”
薇尔娜说这话时，装腔作势地转了身子半圈，视线对上哈德林，看得他满脸胀红。
“女士，您这话未免过份了！我事务繁忙，实在没法听小孩子讲这些，难道这是指责我办
事不力？”
上勾了，上勾了。她向哈德林鞠了个躬，正好掩饰上扬的嘴角：
“这样啊，是我失礼了。但如果我说──那两件木剑木盾，并非出自瓦里克之手？”
“一定是他，所有人都见过磨坊里有木刻玩具，也知道那几个孩子曾找过他。”
“木框床、雕刻玩具、修缮便桥，种种迹象都说明同一件事──”
薇尔娜指向瓦里克：
“瓦里克，你是木匠的儿子对吧？”
磨粉匠点点头，今晚首次开口：
“是的，我父亲在王都经营一间小木工房。”
“……此事的确属实。”卡利欧微微加重手中力道，剑被他按得入土更深：
“但与本案有何关连？”
“木匠之子从小帮忙工房做事，他们雕刻时有一个习惯，会在作品某处留下工房纹章。”
她朝宣元使了个眼色，天狗连忙摇晃脚边的小人。
“贝拉、贝拉……贝拉多娜，给老夫醒醒！”
“……咦、是、是的大师，贝拉没有睡着！”
“把小木马拿出来借薇尔娜看一下，快！”
“是……”
薇尔娜自泪眼汪汪的贝拉手中接过木马。这下除了感谢之外事后还得道歉了。
“这道纹章因为是随手刻的，通常刻得很小、很不明显……”
她瞇着眼盯了半会儿，索性脱下手套并随意往地上一抛，直接以指尖探索著木雕表面。
“啊、找到了，在这。”
向众人展示木马，果然在其脚下有一个浅浅的纹章。
群众一阵譁然。
“我请问各位，那木剑和木盾上，可有纹章？”
薇尔娜紧张地扫视了一圈，还好托马跟马丁不在这儿。
那两对夫妇，拿着剑盾摸了又摸，嗫嚅地道：
“……上面没有纹章！”
“哈德林，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瓦里克害死我的葛蕾特……”
村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不可能呀，我问过安瑟，那玩具确实是向瓦里克要来的！”
“哈德林？你不是说安瑟没有找过你？”
“是、是我记错了，安瑟有跟我问过工作的事……”
瑞儿自人群中站出，银色秀发澎了起来：
“记错？你因为记错就要吊死瓦里克，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这个……”
薇尔娜摊开双手，慢慢走向哈德林。
“你不用紧张，再多想想孩子们和你谈过什么？他们有对你说瓦里克叫他们往北走吗？”
“对对对，好像是这样！”
哈德林仿佛攀上了救命索般连声称是，可惜那只是一根盗贼的丝线，受力即断。
“可是你没对他们说往西走才是城镇，往北是不对的？”
“啊──”
村长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恶贼！休想逃走！”
宣元振翅一跃，揣倒哈德林狠狠踩在脚下，菲德尔也窜出来，将他捆得结结实实，押到卡
利欧面前。
“哈德林，若你坦承一切并真心忏悔，我保证不处罚你的家族。”
哈德林瞪大双眼望着群众，其中或许有他的儿女在。
他低下头，几乎是呜咽般道出了真相：
“我、我一个月进森林砍柴时，被魔物威胁了……”
“哈德林！我们一块长大，你怎么忍心！”
“葛蕾特，我可怜的孩子呀──！”
“看来结果很明显了。”
领地事务官拔出长剑。
“哈德林，你身为村长，与魔物勾结害死村内幼童，并意图嫁祸无辜，骑士卡利欧以赛卡
尔领主，赤足骑士团副团长，国王陛下忠诚的亲任官，艾莉卡阁下之名，宣判你死刑。”
行刑时，哈德林未发一言，默默承受村民责骂，随着卡利欧一脚踢开木桩，他扭动了几下
，然后安静地吊在树上。
那是十分悲痛的一晚，直至深夜，村民们仍聚在哈德林屋前的空地，久久不散。
薇尔娜挤开群众，推门走进屋里。
同伴围坐火堆前，瓦里克和米拉也在。
一见到她，磨粉匠马上起立站直。
“薇尔娜女士，由衷感谢您出手相助。”
“最后关头，是你自己抓住了求生机会。”
“我原以为，我这一生不会遇到什么好事。”
瓦里克苦笑。
“努力学习木工，却因工房太小无法留在家里；好不容易成了军士，却又伤了膝盖；在赛
卡尔担任磨粉匠，更是遭受村人怨恨。但就这样死去，实在不甘心。”
“我曾当过矿场收税人，那时真是累死我了，所以我也是趁机教训这些刁民，你不用太感
激我。”
薇尔娜挤眉弄眼。
“你之后自己找时间把你屋里那些东西补上纹章啊。”
“──”米拉连忙摀住嘴。
“米拉，妳无须如此，这几位大人都是明白人，我父亲的工房很小，根本没有什么纹章。
”
“果然，那个‘纹章’是妳当场以指甲划上去的，抛出手套则是障眼法，真是受益良多，
前辈。”菲德尔打趣道。
“唔嗯，鸡鸣狗盗若能救人，也是顺应宇宙的真理。”
“当妳这么正式地朝我行礼，我就清楚准没好事。”
“卡利欧不也配合得很好吗？那种场合就是要明确展现出仪式及威严，村民才更容易信服
。”
“真没想到会让妳来教我如何当一名领主，目前村民情绪如何？”
“很平静，都在等你。”
年轻骑士视线转至瓦里克。
“瓦里克，关于这出悲剧，你的确有责任。”
“……是，愿接受任何惩罚。”
“你将会失去王都军士的身分，转而向艾莉卡阁下效忠，在这座厌恶你的村庄度过余生。
”
卡利欧沉吟了半晌：
“……以磨粉匠，以及村长的身分。”
菲德尔补充：“现在赛卡尔没了村长，必须有人代替领主收税并管理村庄，但我也想不到
什么适合的人选，不如你一肩全扛了！”
“村、村长？我、我没办法承担如此重责大任……”
“这不是请求，身为一个人、一位父亲，你必须得承担。”
“咦？”
“呼，现在终于可以说了。”瑞儿马上牵起米拉的手：
“恭喜你们，瓦里克，米拉！”
“瑞儿，妳早就知道了？”
“我是从玩具那里联想到，米拉那天早上刻的，会不会就是给腹中孩子的玩具？而且还在
米拉身上闻到面粉味呢，夜会的对象也很明显囉。”
薇尔娜见酿酒女子的耳根几乎是立刻红了起来。
“真不愧是瑞儿！也恭喜你喔，瓦里克，这下村民又更恨你咧。”
众人全都笑出声来，纷纷对两人道贺，就连卡利欧也忍不住笑骂：
“米拉把事情都和我说了，诸神见证，我以领主权宣布你们结为夫妻。你现在去向大家公
告我的决定，她会帮你说服村民，我不会时常来赛卡尔，你得替阁下管好！”
“是……是！”
薇尔娜瞄向窗外。
他们现身讲了几句后，人群很快便静静散去，让门前重归沉寂。
瓦里克挺直胸膛，挽著米拉离开。行动不太方便的他，之后也会和妻子彼此扶持走下去吧
。
她从衣袋掏出一个小罐递给卡利欧。
“我身上最后一罐橙酒。”
卡利欧接过后，往火堆扔了一段尚未干透的柴，屋内顿时充斥着浓烟，遮盖住骑士的表情
。
“……关于孩童的处置，我想听听你们现场五人的意见。”
烟雾自屋顶缝隙排出后，菲德尔率先表态。
“那三个幼儿不能留在村里，一定得送走，退一万步来说──至少要送走那位女孩。”
菲德尔已经讲得很明，卡利欧瞬间脸色铁青：
“你是指……她已被鬼婆‘替换’……”
“诗歌流传里，鬼婆会把自己的孩子塞进人类的摇篮。”瑞儿吞吐难言：
“现在还看不出来，当她再长大一点……”
──就不是人了。所有人都明白瑞儿要说什么。
惟有贝拉仍揪著瑞儿的裙子。
“爱丽丝长大会怎样？”
“呃……就像长成会害人的植物那样？”瑞儿尴尬地回应。
“那真可惜。”贝拉点点头。
“不过森林会把坏种子扔掉。”
薇尔娜环视众人：
“没救回的孩子都比较大，救回的三个却全是幼童，那两名大孩子，大概早就被‘用掉了
’。”
“大师，什么是‘用掉’？”
屋内一时无语，只剩火堆劈啪作响。
宣元总算打破沉默：
“老夫现在知道这妖怪有多歹毒，也支持送走孩子，但是──要送到哪儿？”
“骑士团或是神殿。”菲德尔答得很快。
“那里最能应对这种事。”
猫人轻快地补上一句：
“如果孩子撑住那种‘呼唤’，甚至能成为强大的战力。”
“……就这么处理，我会向艾莉卡阁下秉告。”
卡利欧举起酒罐，一口气饮尽橙酒。
年轻骑士掩著脸，老半天不说话。
良久，他放下手，神态恢复如昔。
“接着就来谈谈酬劳，这次真的受诸位帮了大忙，宣元大师及贝拉，我该如何答谢你们？
”
天狗抬起脚爪挠了挠头，望了弟子一眼，两人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是这样的，老夫和贝拉希望能拿到入城许可！通行费实在有些高昂。”
“贝拉很穷，拜托拜托！”
一向坦荡荡的天狗扭捏起来，横冲直撞的小人也可怜兮兮，看来就算是领悟了宇宙真理，
也付不出旅费。薇尔娜与瑞儿相视一笑。
“这没问题，两位请收下。”
卡利欧取出印有赤足徽章的羊皮纸卷，交给师徒二人。
“感激不尽！”“好耶！大师，我们可以进城囉！”
“至于妳们已有通行权了……报酬一事还请手下留情。”
“该怎么办呢？小薇？要让卡利欧欠我们一次吗？”瑞儿促狭地表示。
薇尔娜笑了笑。
“我有更好的办法。”
她从容地竖起拇指：
“从今往后，赛卡尔每年送一袋麦子到普隆斯特影捷家，不能在普隆斯特买，一定要从这
收成的麦子，我只要求这些。”
“一袋麦子……”
卡利欧瞥向菲德尔，猫人耸耸肩：
“不到村里收成量的千分之一，坚持实物运送是挺奇怪，但即使加上运输费用，对村子负
担也可忽略不计。”
“一袋麦子约一百磅，妳家里有几个人呀？”宣元也一脸疑惑。
“两个女儿，都还年轻。”
“省著点吃，顶多两、三个月而已，远不及温饱呀，老夫不解妳的用意。”
“妳竟然有两个女儿！妳原来是大婶吗！”
贝拉此言令在场所有人忍俊不禁，薇尔娜眉毛直跳，莫可奈何。
什么时候有女儿的……卡利欧小声嘟囔，随即郑重表示：
“这是十分温和、甚至接近象征性的报酬，以妳的作风实在不太寻常──妳在打什么主意
？”
“你都讲啦，‘象征’呀！”
薇尔娜摊手，考较似地瞅著瑞儿，弄得大家全都盯着半精灵。
“抱歉，我也不懂，她最近迷上买房养女儿，可能想给两个丫头惊喜？”
瑞儿说著，稍嫌用力地敲了薇尔娜的头。
“噢！我头上有伤欸！”
“这样妳才会记得别老是捉弄我──啊、原来如此！”
“嗯，我也理解了，真有意思。”
“老夫也参透咧，竟有这种手段！”
卡利欧思索片刻后，点点头：
“呃、认识妳越久，越觉得妳这人十分可怕，也许有一天，妳会在城堡大厅接受奖赏。”
“等等、贝拉不明白！大师！快跟贝拉说嘛！”
薇尔娜笑吟吟道：
“贝拉，如果宣大师想让你记住一个道理，但又不愿意打你、骂你，他会怎么做？”
“大师会一直念、一直念，直到贝拉记住！”
“那袋麦子也是一样，村子每年都会被提醒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年复一年，直到村子从地
图上消失、或是我这一脉再无人能收下为止，这样村民会懂得防备魔物，小孩也不会随便
走进森林了。”
贝拉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大婶！妳也是大师吗？大婶大师！”
“算我求你，别这样叫我……”
“唔，老夫可不能充耳不闻，让我们一同开导贝拉领悟宇宙的真理，薇尔娜！”
“你别来凑热闹……”
在喧闹中，惟有瑞儿悄悄地眨眨眼，低头凑近薇尔娜耳旁：
“而且，这样村子就会永远流传妳的英雄事蹟，这才是妳真正的目的，狡猾！”
“果然瑞儿最懂我。”
薇尔娜开心地笑着，仿佛刚吃下一块极甜的起司卷。
《糖果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