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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oYian (惑言)
2021-08-03 09:00:05 我只能勉力维持住继续进食的动作,毕竟在做出结论后要保持正常根本是件不可能的
事,脑海不断想像这本法书施展了多少杀人魔法,无心品尝味道。吃完后我将餐具洗净放
在一旁,接着坐回窗边位置,面对人来人往发楞。不时瞄向法书。我是这种存在吗?杀人
如同吃饭喝水般的一名少女?手上沾满人们的血?
说不定那只是梦。我试图安慰自己。然而怀疑仿佛乌云密布,在心头挥之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缓想起自己应该向塔克莎道谢。她正在擦拭柜台后方的料理台
,神情专注。我将碗放在桌上,对着塔克莎轻声说了句:“这个碗……”
“给我吧。”塔克莎伸手将碗取走,不一会儿水声响起,填满一楼餐厅。我瑟缩,彷
彿那些水将我说出口的话语淹没,而我如石像般站在原地,任由水声将我灭顶。直到塔克
莎抬起头发现还站着的我,温柔地问了句:“怎么了?”
“那个……谢谢。”音量微小得不像是道谢。“我……我想我应该没有钱。”
塔克莎弯起嘴唇,嫩绿双眼满是笑意。“没有关系,我反而希望妳留下。”
我迈出步伐,紧握着手中法书,离开塔克莎的旅店前。
在连续作梦的第五天我终于明白,倘若我毫无行动,梦境会像这样永远困住我。隔天
我告诉塔克莎自己连日来不断作梦,只是在塔克莎的旅店里找不到答案,因此我必须离开
。塔克莎仍报以一贯温柔微笑,然嫩绿双眼稍有不同;它们透出一点失望,如春天未发的
枝枒荒芜,寒冬的踪迹残留其中。我思考着那股失望,不禁心想塔克莎是真的希望我留下
,抑或只是我的错觉。
脚步短但稍快地走在大街的最旁边,眼神扫视每个手提蔬果面粉,悠闲漫步其上的行
人,以备随时钻入杳无人迹的小巷。该有的戒备不可少;但我注意到路人的眼神,他们眼
中带有好奇,跟随着快步经过,显得格格不入的我。是不是应该放慢脚步,整个人放轻松
一点?我犹疑着,感受到这个想法的异常,这样的习惯似乎跟原本的哈莫娜.葛温密不太
相符。但说起来,我对自己又有多少了解呢?
那些眼神从无停止。我专注观察自己显露的怪异外在:步伐急而迅速,丝毫不像是步
行在一个小镇之中;走的位置太过边缘,像随时要逃开;行人衣服宽松休闲,我的则像是
离家出走。只有衣服无从改起,但其他则能弥补。我得尝试融入四周。
我看着前方一个身穿淡茶色衣服的男子,思绪急促地跳动着,紧盯着他的背影越来越
大,越来越大,直到我发现他被我抛在身后,我这才发现自己是在超越他。霎时我煞住脚
步,看着他从我面前走过时还回头张望我一眼,皱了一下眉头。
我呼出一口气,再度盯着那名男子的背影,他的身影忽大忽小,我只能尽力告诉自己
要稳住,直到他的身影在我眼中维持同样的大小,我感觉到这次脚步逐渐慢下来,不像是
要逃开似地前行,更像是快而未达急促的地步。紧迫盯人的目光开始减少。
我做到了,看着路旁的人们和我有相似的步伐,我有些惊讶地心想。再来是不要紧贴
路旁的行径。但我很快注意到自己几乎无法离开,遮蔽足够的巷子于我而言有着莫大的吸
引力,仿佛我随时都会被吸进去。我不断瞄著巷子,意识到必须降低危机意识。这里是欧
玛特镇,不是充满危险的荒郊野外。
我稍稍偏离巷子──感觉像离危险更靠近──走在靠近路中央的位置。周遭的目光开
始减少,直到行人眼神只有匆匆瞄一眼我身上的衣着便走自己的路。
继续保持,我告诉自己。直到完全没有人看──
然而我撞上了。
脸上传来一阵拍击,我痛得踉跄后退,发现是那个身穿淡茶色衣服的男子。我的第一
个反应是立刻将身子转向巷子,准备飞奔进去;但当他却转过身来,暗色双眼盯着我,双
脚被他的目光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了?”他再度皱起眉头,低沉的声音问道。
“呃……我……”该怎么对话?还是逃开?“抱歉,我该走了。”说完便要从男人身
边逃开。
“等一等。”他说道。
我缓缓迎上他的目光。他该不会是认出我?
“你该不会是要扮演那个‘雷光’哈莫娜?”他兴致盎然地问。“那个著名的魔法师
哈莫娜.葛温密?”
“呃……是……”我微微点头,扮演总比被认出要来得好。
“那你得戴一顶帽子,妳知道的吧?一个有尖顶和阔缘的大帽子,这样才能参加扮装
会。”男人说道,接着稍微将眼睛别开。“不过妳的衣服还真……前卫,也许符合‘雷光
’行动自如的,但我猜刺青不是标准的‘雷光’装扮,但还是挺符合的。”男子说完便别
开头。
帽子?扮装会?“喔……好,我会尽量去拿到一顶……尖顶的帽子。”我说完之后男
子便点点头走了。
著名的魔法师哈莫娜。我思忖。
“塔克莎?”有一天我坐在靠窗的座位前吃著蔬菜。“妳对我……了解多少?”
塔克莎从料理台后抬起头,歪著头像在思考。时间过得有些久之后,她缓缓说出:“
哈莫娜.葛温密,是个有名的魔法师,魔名是‘雷光’,是个公义的人,时常袭击盗魔团
,造就许多乡野传奇。”塔克莎微笑。“我只能想到这么多。”
“我是个有名的人?”还有自己的魔名?
“是的。”塔克莎说道。
原来我是个名人,我心里升起怪异的冲突感,讶异于自己竟能广为人知,同时暗暗松
了一口气。想必我在梦中见到的影像都是我攻击盗魔团……那些罪无可赦的魔法师吧。
我该找回自己吗?
我行走着,同时沉思。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欧玛特镇的郊区。房屋与市集不再密集,取而代之的是种植
各式作物的小块农田与松散的住宅,二层或甚至只有一层的矮房。长得比人高的玉米株已
结实累累,高耸绿叶与茎随风轻轻摇摆,果实则在太阳底下反射珍珠光点。孩童尖声喊著
咒语,挥舞法书大叫追逐,声光在周围奔走,成人则忙着采收,不时叮嘱孩童注意安全。
在旅店时因为一直作梦而抗拒念咒,但看到他们追逐施法的模样,我好奇起自己跟那些孩
童之间的差距。显然地,我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唤出炽热爆响的雷电。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塔克莎在我走之前交给我一张地图,我将那张地图从口袋中取出,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泛黄的纸上散落一些黑色墨水方框,随意而散漫;其中有两个方框写了字:“旅店”与
“木偶之屋”,两者相隔有些距离,并用有些蜿蜒的虚线连结起来。
“‘木偶之屋’?”当时我看着地图上的字,困惑地问。“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名为洛芙尼.爱丽儿的女孩开的店铺,离这里有段距离。”塔克莎回答。
“如果妳想要离开这里去找寻记忆,那个女孩说不定能帮助妳。”
“帮助?”我困惑问道。我都还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无论是找寻遗失记忆
的方式或失去记忆的原因,就要去找这个……“木偶之屋”叫洛芙尼的女孩?听起来像是
跟木偶有关系的店。我看了看塔克莎,她点点头,嫩绿双眼透出真诚,似乎很信任自己的
判断。说不定那个女孩真能帮助我吧……
……不过我看着眼前作物随风拍打的农田,不自觉皱起眉头。木偶之屋?开在这种农
田之中?我犹疑自己是否迷路,虽然标示“木偶之屋”的方格的确在一大块空旷之中,它
的四周还散落些许空旷方格,地图可没标注路线。我观望着忙着采收的成人,该向他们问
路吗?我思索。还是靠自己好了。我将地图收进口袋。
不久后我的质疑愈加扩大。即便只有这么一条路,周遭尽是相似的采收农人、追逐小
孩与波浪拍打的作物,没看到多少聚集的房屋,看来只能问人了。我走向一个身穿围裙的
矮胖中年妇女,她正忙着把一颗颗玉米从和她等高的植株上摘下,神情专注。
“不好意思。”我出声唤道,妇女听到便抬起头。“请问妳知道‘木偶之屋’在哪里
吗?”
她吓了一跳。“哎呀,妳是外地来买木偶的吗?真特别呢。”她上下打量我一番,似
乎是暗示我的衣服。接着她指向这唯一一条路的另一端。“‘木偶之屋’要沿着这条路走
,遇到岔路要走左边那条,一下就到了。”
“谢谢。”我放心下来,看来地图并没有错。
“那个啊……妳是不是在模仿那个‘雷光’?”妇女问道。
又有人这么说了……我轻轻点头,思考运转着。“请问‘雷光’是不是有来过这里?
”
“噢,一年前来的,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呢。”妇女的眼珠发光,好似开关被打开似的
,完全忘了放在一旁的一篮玉米振振有词。“那天雷声大作,住这一带的都躲在屋内,隔
著窗户看见那个叫‘雷光’的女孩子施展魔法,后来镇议会的人说啊,她是来抓捕盗魔团
成员的,有好几十个成员都倒地了。不过啊,那个‘雷光’也把住隔壁的阿森先生辛苦种
的玉米田烧了一些,他有时候还抱怨呢。”
“好几十个?”我难以想像自己的能耐,抓着法书的手不自觉握紧。
“是啊。哎呀!”妇女好似想起什么似地喊道。“如果妳要去‘木偶之屋’,那个刻
木偶的女孩,好像叫……洛芙尼来着?她好像很喜欢那个‘雷光’呢!当时她是看得最近
的。如果妳打算扮装的话,说不定能跟她当朋友。她总是不外出。”
“我知道了,谢谢妳。”语毕我便匆匆离去。我终于知道为何塔克莎指示我到“木偶
之屋”了,幸好有问到有用的情报。
沿着妇女的指示我继续走,遇到岔路便走左边那条。我开始思考进入“木偶之屋”时
该用什么理由说服那个叫洛芙尼的女孩我需要帮助。我是“雷光”?那样似乎太蛮横了。
我需要买木偶?我将手伸进口袋翻了翻,粗糙的布料触感,布料和布料。没有任何一点金
属重量从我掌心感受到。我老实地握住法书“电蓝葛灰恩”。显然只有法书能帮助我了。
我怀揣不安的心情继续走着。
太阳愈加贴近远方的山与农田。我注意到远方有些散乱的矮房聚集,二层或甚至只有
一层的矮房,再过去则有一小片染成金黄的树林。一些在田里采收的人见到我好奇地抬起
头盯着我看,似乎没想到有个陌生的人会走到这里。我走近那些矮房,斑驳的木造外墙挂
着衣物,屋顶有些歪斜。我一边数着自己经过几间矮房,视线跟着屋顶的高度上下,然后
发现一栋三层楼的瘦长建筑阻止了我。建筑主体长而直,仿佛要比周遭的矮房子竞争醒目
。蛋黄色的墙面有些雨痕,看得出有些年龄,但大抵保存良好。我顺着最高处看向一楼时
,发现在它的店门口上方,四个大大的纤细文字排列出此行目的:
木偶之屋。
“我要离开了。”早上我站在门口,有些迟疑说道。
“我想妳已经决定好了。”塔克莎坐在窗边位子,嫩绿双眼仿佛望穿我。
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要是找寻记忆不顺利,我还能够回来吗?
再度坐在靠窗位置思索?我回望塔克莎,忽然觉得自己鲁莽冲动。不,我不能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我告诉自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就这么决定,这是我的选择。
然而我隐约觉得,塔克莎的旅店不会为我再开启第二次。
“有句话语是这么说的,不知道妳有没有听过。”塔克莎闭起眼睛,双唇。“虽然不
知道出处来自哪里,但正因那句话语才让我觉得一切能克服的……尤其是生命万物,今天
我将它献给妳,哈莫娜.葛温密。”
她的声音似乎与以往不同,我从中感受到祝福的力量充盈其中,如同手掌拂过桌面般
抚平我心里所有焦躁。“什么话语?”
生命的光辉凝视着我。“我所掌者,必安而诞,不死不灭。”
“我所掌者……”我喃喃重复。像是有个熟悉而久远的记忆被唤起,在回忆与遗忘中
载浮载沉。那句话不知为何驱使我走向门口,将透入大片阳光的玻璃门给推开。以往隔着
玻璃观看的人群此刻近距离出现在眼前,真实得令人难以直视。脚步纷沓与人群说话声响
在耳边纷沓而至,对比旅店室内的安静,声音太过欢腾。我深吸一口气,闻到好闻的麦穗
稍稍减缓心理强烈的挣扎与冲突。唤历九月七日凉意些许,阳光洒落在头上,些微的热度
如同充满迟疑的决定,驱使我站在大街。
我转头。隔着玻璃门的塔克莎微笑着,嫩绿双眼朝我眨了眨,接着她消失了。
在大街上我决定前行,而此刻,我站在“木偶之屋”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