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还能碰见昔日同窗,对我们这些前朝遗民来说本是件不可多得的乐事。
然而,在老友替我寻回逐渐被淡忘在回忆角落的往事时,心中的所有欣喜已不复存,只
留下一片无边的空寂。
与王生辞别后,怅然若失的我再次回到南京曹府。
曹家公子个个好学不辍。随着他们在官场平步青云,我也有幸沾了点光,逐渐在南京累
积起不小的名声。
走在大街上,不论是茶馆里谈天说地的文人雅士,还是沿着街访叫卖的小贩,见到我都
会恭敬地问候一声“夫子好”。
日月如梭,不知不觉我已是个花甲之年的老头子。
花甲,又称耳顺,是至圣先师在其六十岁时,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听进所有话语且明辨
是非,不受外物动摇而影响判断。
不晓得再过十载之后,我是否也能达到他那“从心所欲,不踰矩”的境界呢?
当然,我自然不敢妄将自己与孔夫子做比较。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
或许是上了年纪,这个四个字不住地在我耳畔萦绕。
恍惚之间,仿佛又在街边看见那位当年“一厢情愿”为我付出的青衣女子,双手不禁微
微颤抖了起来,杵在街上片刻才将思绪拉回现实。
“呵呵,看来我离夫子的‘耳顺’还差得远呢。”
我喃喃地自嘲,再次向前迈开步伐,准时踏入一间位于胡同深处的静僻茶馆。
“唷,方老夫子您又来了!还是和平常一样吧?”
店小二热切地招呼着我这名熟客,在送上一小碟瓜子后,随时开始为我烧水。
数年前,我曾在大街上被想攀附曹家的商贾纠缠不休,慌乱之下便躲进了这里,进而结
识了茶馆掌柜。
他让我暂时在后厨避避,同时唤来店里所有杂役将无礼之徒尽数赶跑,为我解围。
即便在曹府严正告诫地方仕绅不可借故找我麻烦之后,我仍爱上了这里的幽静,时常在
午后来这里喝上几盏茶,偶尔也会点些要价稍贵的精致糕点。
或许是位置难寻,抑或是曹府严令起了作用,这间朴素的茶馆里经常只有我这么一位客
人。
掌柜和小二知道我喜欢清静,也鲜少主动向我攀谈,偌大的茶馆里竟只能听见柴火燃烧
时所发出的劈啪声响。
约莫半炷香之后,小二才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份静谧。
“方老夫子,为您上茶,当心别烫著了。”
小二为我沏好茶,同时送上一小份糕点。
翠色的瓷盘里盛着几枚精致的桂花糕,放入口中轻嚼二下便有股浓郁的桂花香沁入心脾
,将胸中所有不快一扫而空。
我在曹府早已尝遍了天下山珍海味,却未曾吃过如此美味的点心。
“小二,这是你们厨子新学的菜品吗?”
我喊住了准备回到后厨的小二,好奇地问道。
出乎意料地,小二竟似早已猜到我会如此提问,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为我说明。
“不,这是一位老妪为您准备的,她向我们掌柜打包票您一定会喜欢。看您的反应她可
真没猜错。”
“老妪?为我准备?”
在南京的这三十年回忆从脑海中掠过,我却始终无法将这桂花糕与任何人连系起来。
南京……
南京……
等等,如果说──
是在南京以外的地方……
沉寂的心灵再次涌入澎湃的浪涛。
顾不得四书五经所教的种种礼节,我激动地往后厨奔去。
尽管脚步因为年老体衰而有些踉跄,甚至称得上滑稽,我仍未因此放慢速度。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竟让我有种仿佛走了数十年之感,时光从康熙、顺治,一路倒退回
到崇祯。
或许是老眼昏花,亦有可能因泪水盈眶。
迷离之间,茶馆开始模糊扭曲,最后变形为扬州柳巷。
拐过熟悉的转角,有位绿衣女子正背对着我忙碌著。
对比于我的无礼闯入,她只是从容地擦了擦手,然后笑吟吟地回过头。
“知宥,好久不见了。”
四十年过去了,她仍对我以朝气,我却因害怕而没能将她的名字脱口。
眼前的这一切,万一不过是我宿疾复发呢?
会不会我一转头,掌柜、小二、还有街上往来的行人,又变成兽首人身的怪样呢?
万一她和小雁儿一样,看得见、听得清、却碰不著,我是否又将再次被囿于幻觉?
曹府夫子突发疯病的流言势必会立即传遍城内,届时纵有曹寅力保,恐怕我也不得不离
开南京另至他处谋生吧?
“知宥,你还好吗?”
女子见我没有答应,声音中开始有了担忧与不安。
罢了!罢了!
幻觉就幻觉吧!
城破之日,我在刀光血影的扬州城里拚命挣扎,在充满腥臭的血海中奋力求生。
是她在一片绝望的暮色中为我带来亮光,支持着我直到封刀砲响。
我已误她一生,要是此刻连她的魂魄都不加理睬,又如何对得起当年她三度救命之恩呢
!
(好好活着,知宥。)
回想起她在别离之时所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我终于踩过种种恐惧与不安,翕动嘴唇给
予回应:
“翩翩……我在……我有照妳所愿地好好活着,还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
不起、对不起、……”
想起她在我患上疯病时所付出的种种以及我的寡义以对,众人口中饱读诗书的我此时竟
只能喃喃重复这三个字。
“林翩翩”似乎被我的反应给吓著了,连忙弯腰将我搀起,同时用手巾替我轻拭泪痕。
掌柜和小二听见动静赶忙前来查看,一头雾水地呆望着我们。
二人的到来让我得以稍稍定神,扬州旧景也逐渐散去。
这里依然是南京,依然是那间茶馆。
但有一人没有离开;
没有随着记忆离开。
难道说──她本就未曾离开。
眼前的“林翩翩”并没有一头如绸缎般柔亮的乌发,似初雪的银白色发丝为了便于活动
而在后脑盘成髻。
即便已稍作打扮,仍能在她脸上看见缕缕细纹。
失礼地说,倘若当年我所认识的林翩翩有着万分的美貌,这位龙钟老妪恐怕只能勉强得
到百分吧!
但纵然外貌远不及当年,她的笑容、她的关心与昔日并无二致。
也因此我能肯定:她就是那位活跃于我青春,更数度为我涉险的女子──
林翩翩。
“你还记得我真是太好了,知宥。现在的我远没有以前漂亮,我好害怕你没办法把我和
以前的模样联想起来。”
“翩翩,真的是妳?妳还活着?这些年妳到哪去了……”
我的连番提问让声音再次激动了起来,林翩翩却先一步以微笑堵上了我的喉咙。
“在后厨说话不太方便,我们还是回到前面边喝茶边聊吧。”
说著,林翩翩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交给掌柜和小二,重新点了壶茶后便和我回到桌前就
座。
茶馆里依旧只有我和林翩翩二名客人,幸亏如此她才得以毫无顾忌地将离开扬州之后所
发生的种种一一向我诉说。
金翅大鹏王攻破扬州后,前朝已然失去了所有反抗力量。
南京、浙江接连沦陷后,金翅大鹏王带着一路搜刮而来的钜额战利品班师回京。
这些战利品中最令他满意的自然非林翩翩莫属,金翅大鹏王几乎每隔三五天就会传她侍
寝。
即便林翩翩表面上表现得极其服从,未曾忘却城破之恨的她无一日不是想着该如何将这
妖畜除去。但金翅大鹏王毕竟是久经沙场之人,防人之心亦无一日懈怠。
林翩翩固然有着倾城姿色,身为凡人的她也终将老去。
一旦自己不再令金翅大鹏王着迷,她将永远失去复仇的可能。
为此她必须加紧动作──且不择手段。
或许是林翩翩的精神感动了上苍,老天爷竟真的赐予她一次机会。
一个恶毒,
甚至可说充满恶意,
恶意到不禁让人怀疑究竟是神明还是妖魔所赐予的机会。
王爷府生活数年如一日,只有身旁的生老病死能让林翩翩意识到自己勉强还算是个活人
。
某日深夜,难得能在自己房里休息的林翩翩被一阵搬运东西的声音吵醒。
换好衣服出门查看,三名下人正背对着林翩翩稍作休息,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出现。
此外,院中还有个人躺在地上,被宽大的草蓆盖住了身体,隐约还能嗅著一股难闻的恶
臭,显然已经气绝多时。
林翩翩猜测应该是金翅大鹏王府中某人因故在深夜死去后,下人们正在为他清理尸首准
备入殓。
跟随着金翅大鹏王这些年,林翩翩早已见过数不清的死尸。
但是当她从草蓆缝隙窥见那人尸首时,仍差点放声叫了出来。
小如蟹眼、大如黄豆;
或有赤红、或有浊黄;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数不清的脓疱长满那人的身体,几近无法辨识人形。
触目惊心的一幕,立刻让林翩翩想起过去曾听鸨母谈及一种怪病。
病人先数日高烧不止,然后全身发冷,接着全身长满皮疹和脓疱,不出半月便会痛苦地
死去。
此病历史已超过千年,迄今仍无药可医。如此绝症被唤为──
天花。
(老天爷呀老天爷,这就是您在我最徬徨时所给予的答案吗?)
林翩翩望着如墨的夜空陷入短暂地沉思,接着很快地下定决心。
趁著下人还没注意到情况,林翩翩迅速掀起草蓆一角,用指尖抠破一颗大脓疱,将食指
浸入混浊的脓水。
她并不清楚此症如何传染,为了不让人起疑也不便再询问御医。
想起小时曾听起爹娘叮嘱“病从口入”,心一横便将沾满脓水的手指塞入口中。
浓烈的腥臭立刻从口中注入肺腑,林翩翩却不因此感觉恶心。
想起那日休沐时,自己曾和方知宥在茶舍看过一段《荆轲刺秦王》的影子戏。
她将化为匕首,亲手夺取秦王之命。
(知宥,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吗?)
(这就是我所瞒着你,连苏怜烟也做不到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一定要狠狠罚你,让你后悔没好好重视过我。)
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回到屋中。
不出二日,林翩翩已开始发烧。
尽管全身烫得像炉火般,为了不让旁人发觉身体有异,她仍如往常般朝气满满地生活着
,等待金翅大鹏王再次传她侍寝。
喝得烂醉的金翅大鹏王并未发现林翩翩眼中那远胜玉石的坚毅,依旧让她在褪去衣物后
进入床帐。
金翅大鹏王只觉得那一夜林翩翩难得主动了起来,时常主动亲吻自己。
直到数日后全身出血、在凄厉的叫喊中死去,他才终于明白自己著了林翩翩的道。
只是当他醒悟过来时,已经连下令处死林翩翩的力气都没有了。
综观金翅大鹏王平生所见,本只有前朝史阁部一人气节令他发自心底佩服。
现又多了一名汉族女子。
一位卑微、肮脏,任谁都会轻贱的花街女子。
金翅大鹏王府瘟疫爆发后,束手无策的御医只能以古老的方式来防治。
他们将所有染病者全数关入城郊一间废弃草棚,准备一把火将草棚烧毁,根除后患。
此时的林翩翩和其他人一样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蜷缩在草棚角落。
纵使草棚内没有任何光源,要判断身旁的人是死是活还是比预期简单的多。
没有任何声响的就是死人;
还能低声喘息的就是活人。
只不过在御医眼中,这二种人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或许是老天爷最后的怜悯,抑或是上苍想要多折磨她几日,林翩翩的病情恶化的比预想
慢很多。
她和其他病人一样,脸上和四肢长出了大大小小的脓疱,却已不再高烧发冷。
随着思路恢复清晰,她比其他人更能保持理智,却也更能感受到死亡进逼。
想起那日在扬州城的告别,林翩翩心中涌上了比染上天花还要难受百倍的痛楚。
过了这么多年,他是否还生活在扬州?
或许他早已考取功名,为造福百姓而努力着?
又或许他埋头勤写,完成一部巨作,扬名于茶馆酒楼的戏曲间?
此刻的他,是否已经在妻小的陪伴下享受天伦?
──好好活着,知宥。
──妳也是,好好活着,多保重。
回忆如一道惊雷打醒了等待着死亡的林翩翩。
(好好活着……)
她低声呢喃这四个字,似乎顿悟了什么。
如同那夜方知宥在柳巷无意间救下了寻死的自己,
此刻他再次以别离时的一句话打消了林翩翩寻死的念头。
是啊,好好活着。
如果你现在正好好活着,我又有什么脸独自去死呢?
九泉之下见到苏怜烟,肯定会严厉责备我如此自私。
“想不到又被你救了一次,知宥。”
林翩翩想着这笔永难清算的人情帐,感叹地说道。
她拍拍脸颊振作精神,然后站起身,跨过满屋尸首走到门前。
或许是认定病人们已经没有逃脱的力气,同时也害怕自己和同袍遭到传染。
草棚简陋的木门仅仅只是虚掩著,从门缝向外看甚至见不到任何一位巡逻的士兵。
眼见机不可失,林翩翩随即乘着夜色逃出草棚。
她用烂泥涂抹全身遮蔽脓疱的痕迹,扮作一名叫化子靠行乞维生。
她害怕将天花传染给无辜之人,每每有人施舍都是让对方将食物直接扔在地上,待对方
离去后自己再如犬只般以四肢向前爬行取食。
残羹剩饭本就其貌不扬,沾满尘土后看起来更加令人作呕,林翩翩却总是照吃不误。
她本就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千金,更何况她早已见过比这些厨余还要更加恶心百倍的“
人心”。
某日,午后暴雨洗去了林翩翩的一身泥泞。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天花竟然奇蹟似地痊愈了。
尽管脸上和四肢还是残有脓疱所留下的细疤,但至少能让她重新以面示人。
远离京城后,林翩翩在市镇里找了间茶馆谋生。
她凭借著记忆做出不少江南一带才有的点心,同时也认真向其他糕点师傅学习,不出几
年已小有成就,经常令这里挑嘴的北方仕绅们赞不绝口。
日子稳定后,林翩翩时常向往来行商打听方知宥的消息,但总是杳无音讯。
光阴如过隙白驹,眨眼已数十年过去。
林翩翩总算打听到南京江南织造曹府里,有一位姓氏、年纪都与方知宥相符的夫子。
顾不得情报真假,林翩翩将一切打理好后立即动身前往南京。
途中再次经过扬州城,入住旅店时她曾犹豫是否应该多休息几天,回到故地走走看看。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找遍全城恐怕无人能发觉她就是当年那位名满全城
的红倌人。
想到这里,林翩翩决定第二天一早立即继续旅程。
数日之后,马车载着她通过了南京城门。
当年金翅大鹏王南征,在南京消灭了最后的前朝势力。
尽管南京并未如扬州般遭到金翅大鹏王下令屠戮,林翩翩在随着军队进城时还是能明显
嗅到空气中散发著一股血腥味。
如今已没人能将南京的繁华热闹与当年的死寂颓废联想在一起。
林翩翩找了间旅店下榻,再次向杂役确认过曹府夫子姓方,年约六十上下。
打赏一块碎银后,又打听到那名夫子经常在未时光顾一间茶馆。
“老太太,您是外地人或许还不太清楚,曹府已三令五申不可借端打扰方老夫子,您可
别……”
对俩人往事一无所知的杂役在离开前好心地劝告道,林翩翩仍从容地笑着。
“打扰?放心吧。他若还记得我,肯定高兴得路都走不稳了。”
次日正午,林翩翩早一步到茶馆表明来意。
掌柜原先并不信任她的说词,只当她又是一位想要趋炎附势的商贾。
但在品尝过她亲手制作的糕点后,立时明白眼前这位白发老妪并非常人,随即命令小二
配合,小二自然也愿成人之美。
她向店家借用后厨,将自己对方知宥的思念混入材料中精心揉搓,在模具中蒸煮定型,
完成了这份承载着无数回忆的桂花糕。
林翩翩的数十载人生,不过一壶茶的功夫便已说完。
我作为故事中让她朝思暮想的主角却满腹酸楚,忍不住又再次潸然泪下。
当年我沉浸在雁儿姐死去的阴霾时曾对她大发脾气。
她曾说要让我憋著许多的话,想说却再也不能对她说。
还要罚我永远也忘不了“林翩翩”这个名字。
尽管她终究还是心软主动来南京找我。
但我这一生确实永远也忘不了她和雁儿姐俩人的身影。
不是孰轻孰重,而是缺一不可。
我们在茶馆里一连聊了数个时辰,期间掌柜以包场的名义替我们请走了其他客人,直到
夜幕低垂,我们才不得不与掌柜告辞。
此时城里已准备实施宵禁,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掌柜今天可为我们操碎了心,明天可得带几两银子过来好好致谢。”
回头望向茶馆,林翩翩倍感歉意地说道。
“谢礼也算上我一份吧……怎么了?”
我正在心底盘算著掌柜今天为我们损失了多少银子,林翩翩却看着我突然噗哧地笑了出
来。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身边总是围绕着那么多愿意帮助你的人。”
“妳也和当年一样,总是在我意想不到时出现在我身边。”
两名鹤发老人一路上互相调侃著,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林翩翩的旅店前。
旅店的杂役早已休息离去,只有我们两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我正想与林翩翩相约明日再见,远处却传来了打更的声响。
“打更了?你可不能就这样睡在大厅里呀。”
在我们重逢之后,她的脸上初次浮现了愁容,但我毕竟有功名在身,又有曹府作后台,
即便真的被官兵盘问估计也不会被为难。
但我却没有办法脱口将实情告诉她。
因为我舍不得道别,也害怕她会像雁儿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我生命中。
李义山写下“相见时难别亦难”七字时,也是怀抱着像我此刻相仿的心境吗?
林翩翩似乎没有看出我的想法,捏紧衣角思索半晌后,突然冒出一句话:
“知宥,今晚你就睡我房间吧。”
“啊?那、那怎么行。”
这份意料之外的邀约让我变得有些慌乱,林翩翩却是打从心底为我担心。
“你是因为和我聊天才犯夜,睡在大厅里也容易着凉。我在楼上租的房间虽然是单间,
挤一挤还是能勉强住下二人。”
眼看林翩翩如此替我着想,拗不过她的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旅店里的其他客人似乎都早早休息了,从大厅走到房里一路上都没有碰见其他客人。
这么说起来,当年在二十四桥柳巷初次遇见林翩翩时,她也是像只迷途的小猫一样非要
跟着我回家,最后还因为怕黑和我同住一房。
如今相似的一幕再次上演,只是主角从年轻男女变成二名白头老者。
看着我们在墙上重叠的影子,我的思绪又再次被带向崇祯年的扬州城。
辗转难眠。
“知宥,你睡了吗?”
背后传来林翩翩的轻声问候,显然她也和我因为同样的理由而失眠。
“有点困,但就是睡不着。”
纵使已经聊了不少时间,我心中还有好多话想要对她说。
一整天、
一整月、
一整年、
一辈子。
没错。
我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偿还当年对她的辜负,即便来世让我为她做牛做马也无悔。
想到这里,我心中已对未来有了盘算。
接下来,我花了几天将自己在曹府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年老体衰的名义向曹寅请求归
隐。
曹寅虽看出我口中的“养老”不过是个牵强的借口,但也没有点破或加以挽留。
即便公务繁忙,辞行那日他仍亲自到城门口送我一程,再三叮嘱日后遇上困难千万别吝
于向曹府求助。
坐上马车往南走了半个时辰,有位女子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仍穿着那袭熟悉的绿衣,笑吟吟地迎接我的赴约。
尽管年华不再,岁月将我们变得皓首苍颜,我仍终其一生珍惜此情。
珍惜这份迟到且痴狂的恋情。
【结局:迟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