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游子君 3 三人

楼主: naideath (棄子難安)   2026-05-16 20:07:38
  “哇喔,百看不厌耶,师兄这招怎么想都
很扯。”游藏明右手抓着有点发痒的头皮,左
手食指朝着方才严齐敦还跪着的地板凭空画几
个圈圈:“这样瞪一下,欸嘿,就直接把人变
不见囉。”
  “能真的变不见的话,你应该早没了。”
应弦海没好气地说。
  “很好用啊,魔术似的。”
  “就说几次了,这不是魔道术法……”
  “我们这几天便离开洗牛村。”农具杂物
间里面有一条老板凳上,原本不算宽敞的空间
,因严敦其的骤然消失,稍许舒心了些。
  末已说:“今日嵩州送来灵牒,为师亦辞
别村长了,至于孩子们的蒙学,晴山城官府会
聘个新先生,算是全了为师在此地的一点念想
。”
  两名弟子并未对近日启程有什么意见,毕
竟他们很是习惯这样子的生活了。
  应弦海只是挖苦:“师父这次总算没有推
辞别人的好意了?”
  末已云淡风轻地道:“要求个开花结果,
就得先撒下种子。况且以此为契机未尝不差,
过去我们三人确实是不求闻达于世了些。”
  游藏明松了松脖颈:“不是弟子抱怨,这
次确实留有那么一点点久,我都快从渔夫变农
夫了。”
  “不同的锻炼,对你也是好事。人间不瞧
个几眼便去成仙,哪能称得上是仙?只是你一
境进无可进,是该考虑找个机缘登上二境了,
垒脉开始,不得不慎。”
  游藏明面带难色:“无法在成就煎魄后,
勘破武道一境极景,弟子愧负师父用心良苦。

  末已却只是摆了摆手:“每个武境的勘极
原本就是难事,百万名武修不知道能否出一人
,你生来根骨资质不能与那些身具天赋才能的
人相比,在一境拖宕过久,执著太深,反倒不
美了。”
  他又正色道:“这次一交手便能击倒同境
的丹修,已然不差。只是对付夺命之人,你挨
近了身能扭断脖子就扭断脖子,怎么狠怎么打
,此番运气好,他一开始并未存有杀你的念头
。”
  应弦海眉一挑,挖苦道:“就是那锄头要
重弄支柄,得费他一点工了。”
  游藏明扶额,顿觉有点无力:“什么就是
!我要找个精金玄铁的去做柄,否则每动一次
武就要补修一次,这锄头未免也太不牢固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锄头原本就不是给
你这样用的。好端端的为什么总要拿它招呼别
人呢?”
  游藏明倒吸一口凉气:“那种情境该叫做
好端端吗……”
  应弦海话锋一转,询问末已:“师父,弟
子请教,现在师弟如果拿着那锄头,伤得到二
境修士吗?”
  末已不假思索,仿佛是极其自然的事:“
可以。”
  应弦海迟疑地道:“二境的武修也行?”
  “不管是二境前期的垒脉,后期的洗髓,
都可以。”末已笑:“如果他没三两下就被放
倒的话。”
  “那三境呢?”
  末已失笑:“纵然是五境的武君,只要打
得着,拳头所及之处,假使其有无尽寿,在那
老老实实站着不还手,让你那同样长命的师弟
砍个成千上万年,还是会伤到皮毛的!太阳底
下果真有新鲜事,半步炼气都不到的小子居然
在图谋三境了!”
  应弦海谦恭地拱手行礼:“弟子不敢。”
  “他哪有什么不敢的,被拱著拿锄头去扁
人的傻子又不是他,”游藏明继续在那长吁短
叹:“我啊,每七日受师父一拳,煎熬内外,
冲击胆魄气魄,以伤换痛,以痛养魄,但距离
最后一次伤愈后回馈的增长,已经过三个月了
!白挨师父十一、二拳,至今不见修为腾升,
却隐含滞伤之象,实在平庸!”
  末已语气和缓地说了:“平庸的人挨不住
为师的拳头,只要是勇于挑战自我的人,就绝
不平庸。”这话让那小黄人也点了点头,似在
同意游藏明绝对不是一般的平庸之辈,再如何
也是不一般的平庸之辈。
  这让游藏明斜着眼盯了那小人一眼后才说
道:“弟子方才十八,登上武道二境会否过早
?”
  末已摇摇头:“哪里快了?为师故乡,是
十七岁不成二境,终生无望的。”
  “咦,这句弟子好像在哪听过……”
  “听过就好。”末已煞是认真的道:“武
道讲究的便是气血旺盛,年老力衰习武虽也能
收强身健体之效,却终究比不上青壮年时期的
砥砺。不惑前若仍无法踏足三境,大多数人的
武道之途也止步于此了。”
  “我们武人可不是那些牛鼻子和秃驴,动
不动就几百年几千年寿限的,既然只能短活这
一辈子,就须知春色难挽留,岁月莫蹉跎。”
  两位少年齐声:“弟子受教。”
  “收拾一下,我们往西北行,离开关卡后
,转入莽浮林,进风伯山,行至西巳。到了西
巳,就找个地方住着,应该可以不必像过去那
么餐风露宿了。”
  应弦海听闻这计画,抱疑的说:“这……
路线是否迂回,即便白河派法宝遗失,师父不
想再和他们有不必要的纠葛,走避南边霍州,
那也不至于再去人烟罕至之处。莽浮林那块就
已经不列南荆五州内,风伯山更同时接壤北荆
、亘国,地缘复杂。何不自北边常州入、西边
的邱州出,进西巳,岂非更稳当?”
  “正经八百的进常州,灵牒收缴,这往返
却又不知道得耽搁多长时间。邱州则蒿莱遍野
,万里萧索,渊源诸多,未必比大山深林安全
,”末已不急不徐地道:“何况为师和杨并泽
谈好了,此去风伯山,替他们除去一妖。”
  “除妖?”
  “什么妖?”游藏明听到事有蹊跷,按捺
不住地问:“我说他们怎不自己派人去?”
  “南荆在那边折损了几个二境,据他所言
,扰动了某些人物,可南荆后续所得消息却也
不多,只明白了应是三境的妖族。”
  “是他所得的消息不多,还是能告知我们
的消息不多?”应弦海沉吟:“便是三境,各
州刺史亲至或是大城之主合势也都有能力讨伐
才是,何必仰赖师父出手,想藉著散修摘去,
莫非背后有来历。”
  “那妖身上有法宝在,就不知道是哪家的
手笔。”
  “难怪了,夹在南北荆跟亘国这种交界之
地,原来是有根脚的。”
  听到这,游藏明也明白了:“哦──他们
南荆的刺史都不想淌这浑水,把师父当枪使了
。”
  应弦海冷笑:“算盘打的挺精。”
  末已也笑了两声:“哈,有可能不是刺史
。”
  “什么?不是刺史?”游藏明诧道。
  应弦海若有所悟,却不言语。
  末已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空,淡淡地说:
“一去便知,假如为祸地方,除了便是。”
  应弦海满怀揣测,问:“假如并未作歹呢
?”
  末已却又叹又笑:“这世道,不当首恶,
死的岂非更快些。”

  极西之地,在度魇宗大堂内,上首主位一
如往常并无人影,主位后方有个半人高的八角
孔,光从其间透出,铺照大堂中央。
  下首左右两端则各列有三榻,共六座,榻
前置有石案。那石案上隐隐约约载有许多刻字
模样,可若靠近想瞧它个仔细,文字却又霎时
变的模糊不清。
  仅有三位道人入席,徒留三榻空荡,甚至
有些也如主位一般,积上了薄薄的尘。
  那三榻有坐人的石案,分别晕白亮着“太
簇”、“蕤宾”、“无射”,可石案上其他的
字迹依然难以辨识。
  亮着蕤宾的案前,盘坐白髯秃顶的老人,
那深刻的皱纹却掩盖不住他此刻的怒容:“齐
敦没了消息是什么意思?你解释解释,是系魂
灯灭了还是闻志简改了啊?人死就死了少跟老
夫在那鬼扯淡!”
  平静回答那老道人的,则是太簇案的道人
,三人皆穿着一袭赤金色的袍子,看来便是宗
门道袍了:“沙座长,稍安勿躁。严齐敦的灯
未灭、简未变,只是杳无音信。”
  “稍安勿躁?老夫如果躁起来就直接在这
边做一场了!”老道人沙尚进的声音明显带着
怨气:“白河派那档子事,是刘齐朴为了取黄
钟座长一席的资格,执意要去,你们卜卦说吉
,老夫信了。好啊!刘齐朴殒在嵩州,齐敦他
应着你们的命令要顺因果去查的时候,老夫不
愿,你们说卦象不凶,老夫也信了。他们两人
为了歛迹,灵器都不敢带出半件!现在我徒孙
不见了,你们说只是没了消息,猜猜老夫信不
信?!”
  三人之中看起来面容最为年轻的无射座道
人则言:“刘齐朴出宗门前,卦象是天泽履九
四,在这局的象征,是偏吉的,也有呈给老祖
,老祖提了无碍。”
  沙尚进冷冷地道:“好,纪座长,那老夫
问你,严齐敦的卦,老祖怎么讲的?”
  那面貌年轻的道人,纪在实神色不变地讲
了:“……无碍。”
  沙尚进用力一拍石案,发出巨大声响回荡
,石案却纹风不动:“这还不是卦出了问题?
老夫跟你姓!”
  纪在实心里咕哝著,您老辈分跟我差这么
多,就算是要跟我姓,晚辈也不敢啊!
  沙尚进依然愤怒无比:“他从黄钟座投我
蕤宾座,就是要把资源都让给刘齐朴成道,自
己还卡死在一境巅峰大圆满不能形金丹!结果
呢!刘齐朴这年纪轻轻就到了元婴的真人!说
没就没了!黄钟那一脉不归老夫管,嘿,老夫
也管不著,但蕤宾座的弟子下落,你们必须得
给老夫交代!”
  太簇座长傅典疏出来缓颊:“天不可测,
人有卦算。要失去声息,不外乎大道影响、大
能出手,甚至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笑话,白河派那种货色能惊动到五境的
大能出手?那宝物的真正来历你不是说只有你
无射座下的人明白?”
  纪在实仍维持打坐姿势,正色道:“指不
准是天宫的那些人。三境修士身死道消在嵩州
,官府、白河派若有报与天宫知,查出个什么
来,自然能干涉我等后续的筹谋。”
  沙尚进咬牙切齿:“天宫!天宫!要不是
蕤宾脉无人能继老夫所学,老夫拼著寿元无多
也要拖他们几个嫡系下去陪葬!”
  接着又恨恨地说:“纪小子,易恒盘还有
多久能算?”
  纪在实轻道:“灵气耗尽,不以神通催之
,得养足一季。”
  沙尚进则是摆摆手:“罢了罢了,一季便
一季吧,将神通用去其他地方也好,再没几年
,就又是天宫百年一次征魔伐魇的大戏了。”
  傅典疏仿佛不经意,轻描淡写地问道:“
沙座长,如若届时仍是找不到严齐敦呢?”
  “那也只能先放著了,”沙尚进叹了口大
气,才提了气话:“反正蕤宾脉不也被放了千
年,老夫有说过你们其他五脉什么不是吗!”
  沙尚进一从榻上起身,便从大堂消失,傅
典疏举起手来缓缓揉着太阳穴,质问仍留在堂
内的纪在实:“你老实告诉我,老祖对卦算的
结果真的说了无碍?”
  纪在实只一脸讶异道:“我会骗你?”
  “不是因为你会骗我,而是因为你我都不
会为了自己骗人。”傅典疏摸了摸那已灰白的
长鬓发:“何况先师曾有教诲──算子、卦师
、智者,出自这三样人的说话,永远不要轻信
一字一句,所以你莫要以为老人家他也信了。

  “弥昊真君用心良苦。”纪在实笑:“可
惜,老祖确实是点拨了无碍,纪在实纵有天大
胆子,也不敢妄造道君只字词组。”
  傅典疏声音苦涩:“两次失准,宗门损失
不小!刘齐朴是应该带着你要的东西回来,而
非殒落南荆。齐字辈另一个有天份的严齐敦居
然也不见踪影,老人家这千年来已经让其他脉
先续道途了,他如今可就盼著严齐敦继承,放
下心里重担。”
  “我知道,此事着实蹊跷,不该背离如此
之多……计划中,刘齐朴在霍州得手后,要往
西邱退,他却往中嵩行。”
  “刘齐朴之死已然成谜,难清矣。我要知
道,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再动用易恒盘查个
究竟?”
  “谁爱算去算,”纪在实两目半闭,一双
眼珠子悠悠转视蕤宾座那,低声道:“易恒盘
都难卜,不得不抽手,只好看严齐敦自己的命
数了,莫忘我们还要对付天宫。”
  傅典疏喃喃自语似地:“天宫…除了天宫
,还有其他势力会查我们的动作吗?”
  纪在实为了消除同僚的不安,只得解释:
“那件宝贝过于久远,除非还有其他变量牵扯
那件宝贝,否则真名只有我弟子、我,和刘齐
朴得闻。刘齐朴宁愿自崩道基也要求一个船过
水无痕,是断无可能将这份机缘白白让给旁人
的。就算其他人查缉探踪,至多追溯到修士出
自我宗。卦算推衍这种事情,向来讲求一问一
应,既然无人、无事、无念可指,就相当于无
从落脚,他们去算不明就里的白河派也只会解
的不知所云……四境以下算不准。”
  “你说的是四境以下。”
  纪在实自嘲:“又不是独我宗保有‘天衍
干支易恒盘’能供奉,五境的大人们如果带着
一品、二品的仙宝欲插手,我还能去敲他们的
头不成?”
  听了这段,傅典疏语调越显沉重:“上个
月是治字辈的筑基渡劫,也是仰仗沙座长催动
托微大钟…我都不敢想沙座长万一不幸殒落在
往后天宫的破山伐庙,我宗该如何延祚?你无
射一脉的象征素来不利卦师升腾,你修练难免
缓慢。由于魇,现在我也无法在此处渡化神劫
,你我未登四境,三境修为哪能主持仪典。”
  纪在实板著脸:“刘齐朴不就是为了这个
行险犯难……”
  傅典疏定睛看着他,慢慢道:“这几十年
来,山门附近资质好的凡人越来越难觅,不得
不往更远找,这次渡劫筑基成功,能编入六脉
的治字辈,甚至只余一人了。”
  纪在实抬头望那上首空荡荡的主座,逆着
那洒落的光,脸庞仍照出了几分少见的恨意:
“天无眼。”

  原本师徒三人是打定一大清早就要出发的
了,在辞别时,因老村长提到大约巳时新的先
生便会来了,故末已一转念,就想见见晴山城
差遣来的人物,却直到了日上三竿才徐徐的来
了辆驴车,从驴车下来了一位年近而立的青年

  云朵滚边的蒨纱外袍,内里棉麻白衣,敞
领宽袖,袖口绣著青竹叶,提着不怎么沉的自
家书箱,著鹿皮鞋,尚未沾满尘泥,看得出是
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并未走多少远路。
  他眉间宽,面容清正,一双眼微微上挑,
似从春楼里走出来的花榜才子,瞧着不太正经

  此人姓孟,名九韶,乃晴山城内少有的书
香世家孟家的独子,也有士道一境“知微”的
修为,就是孟家代代聪慧,却到底只能一境,
登不了二境。
  游藏明对着应弦海悄声道:“这能教得好
吗?”
  应弦海瞅著游藏明:“不然要教马车去撞
死五个人还是一个人吗?”
  “喔……倒也是。”游藏明的声音更小了
:“欸不是,我被耍了吧?师父怎么会拿这个
来教小孩呢。”
  “耍你很难吗,好师弟啊,我拜托你,不
要再用你那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去祸害人间,
牵连师父亦甚。”
  游藏明一脸我没有、不是我、你不能怪我
的表情:“乱说,师父不是一直都这副模样吗
?”
  应弦海细想后才说道:“在宜敬那遇见你
以前,先生更加的……深沉。”
  游藏明脸五官挤在一起嘟哝道:“是你心
眼多,看谁都深沉吧,先生收我为徒时可是开
心的很。”
  “唉,说与你听了你也不明白,这榆木脑
袋。”
  末已此刻并未以真貌示人,依然戴竹笠,
绑着黑纱。藉着末已与那老村长、孟姓书生在
村长家相谈甚欢之际,身为师兄的应大也聚拢
了那群早慧的娃儿,耳提面命了一番(尤其是
注意轻浮举止切勿染习)。
  游二则又给使唤去田里干活当苦工,充分
地利用人力资源。
  待此间事了,已日正当中,挥手告别了那
洗牛村,师徒三人便背负行囊,头顶烈日骄阳
,徒步向西北去了。
  有道是──
  “晨定欲行迟道午,问君师何以成书?
   回首一村人世静,游子无亲方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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