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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诚/那年天空很希腊──我曾置身与错身的台湾奥运棒球梦
2004年曾文诚前往雅典奥运采访棒球赛事,目睹陈金锋全垒打的经典时刻,也经历中华队
意外出局的失落。(照片提供/曾文诚)
记得那时天好蓝好蓝,一片白云都没有的蓝,还有,记得陈金锋那支三分砲。
2004年的夏天,我从桃园机场搭机前往希腊,临上飞机前,我对台湾棒球在奥运夺牌有着
很实际的想像,我们是可以拿牌的,期望值甚至比1992年拿到银牌那届还高。是期望而非
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这次我们有王建民、曹锦辉两个当时未来的大联盟投手,还有日职
一军的陈伟殷;打线也整齐、或可以说得上是豪华了,有从不让人失望的陈金锋、兄弟的
“三剑客”,日职阪神的林威助也在阵中。
我满心期望,飞机上坐在我身旁的高英杰教练也很期待。忘了我们连同转机究竟飞了多久
,一路上我们聊中华队、也聊台湾棒球,然后我很有幸地“独家”听到他当年有机会赴美
发展,却留下遗憾的往事。就这么半聊半睡、又半梦半醒间,飞机已降落在雅典机场。
2004雅典:恰恰和泰山没有表情的脸
年轻时的我,读过余光中新诗上的那句“今天的天空很希腊”,那时常想真正的希腊天空
究竟是何样?结果果真是一整片蓝,蓝色的天空伴随着令人无法忍受的高温。炙热气温下
,我到球场边看中华队(如果你要强调是“台湾队”我也同意,但当年大家是这样称呼的
)练球──球场管制很严格,不论有没有证件都一样,无法走进场内。在训练之余的休息
片刻,我对着走到铁丝网边的彭政闵、张泰山,给予一个该有的热情微笑,但他们转头却
给我一个冷漠的五官面容,我有点吓到。
恰恰是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很有礼貌的球员,见了我总是10公尺前就立正站挺喊声:“曾
大哥!”泰山更不用说了,看到我老是抱着我亲吻额头,也不知这是哪来的仪式,或是可
助他长点头毛?总之热情得很。但这时,两人却回给我这样的表情,是不是当下就闻到中
华队“不太妙了”,也说不上来。但他们真的太紧绷了,大家都看好他们,想要夺牌的压
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是肯定的。
身为国家队的一员,不论是哪个国家,都会有压力的,尤其是奥运殿堂。但只有中华队最
特别,每一次的国际赛、每一回的出征,CT的制服往身上套,往后台湾棒球发展,职棒兴
衰好像从此之后就全是他们的责任了。
美国连2004年雅典奥运资格都没打进去,但有影响他们球迷进场看大联盟比赛吗?完全没
有,2005年大联盟平均每场的球迷数是30,816人,比前一年的30,075人还小涨了一些。但
台湾完全不一样,棒球发展根基不稳定,加上各种狗屁倒灶之事,就更需要国际赛好成绩
带起棒球热潮,2001年世界杯的铜牌即让中职尝到好大的甜头。但如果国际赛打不出预期
结果,隔年的进场人数及收视率直直落,很快就反应出来。
雅典奥运中华队赛程其实不算差,前四场对手有强有弱,但没想到首场却踢到铁板一块,
被枫叶国(加拿大)挂了个9个鸭蛋,自此之后跌跌撞撞,连该赢的意大利竟也失守。在
转播席的我,永远忘不了,意大利打者在比赛后段把球送出全垒打墙外时,主播高声凄厉
地叫着:“不要啊~”那仿佛被推入深谷的惨叫声,让我至今难忘。
有求必应陈金锋,射向希腊蓝天的全垒打
2004年雅典奥运,中华队与日本队的比赛至三局上半时,陈金锋击出3分打点全垒打后与
队友击掌庆祝。(摄影/AFP/Omar Torres)
输了意大利就完全没有退路,唯一的机会就是赢日本。
赢日本向来不容易,但我们有陈金锋。台湾棒球史上出了不少四棒名将,从洪太山、官大
全、谢良贵、赵士强、吕明赐一直到陈金锋。可能只有52号的陈金锋是“有求必应”,球
迷希望他做什么,他就能做什么。
台日战三局上半,两出局中华队攻占一、二垒,陈金锋先让投手上原浩治拿下两好球,接
著外角直球陈金锋放掉,然后一颗变化球朝向本垒而来,陈金锋才一转身球即平射飞向左
外野,很金锋式的全垒打轨道,很难用我们习惯词“炸裂”来形容这支全垒打。但我们转
播席却真的炸裂了,简直像一团火球炸开了,大家惊叫不已,但球场内的陈金锋本人却很
冷静地跑垒。他没有像2001年世界杯时在台北的天母球场,同样对日本队挥出全垒打那般
地高举右手庆贺,只是安静绕垒,让时间停下来、让大家享受这一刻。
虽然中华队最终没有守住,输了日本、也输掉最后夺牌希望,但还是感谢金锋,那射向希
腊蓝色天空,永远令人难忘的全垒打。如果还有难忘,那应该就是赛后,和选手们去希腊
小岛散心,我和彭政闵、郑兆行三个人“三贴”骑50c.c.小机车,却被当地警察拦下的有
趣回忆吧!
1992巴塞隆纳:知名度最低的银牌军团
2004年是我唯一的奥运棒球现场观战经验,原本2008年北京奥运还可以前去,但因故没有
成行,我是不是该庆幸还好没去呢?否则被球迷视为“国耻”的对中国一战,人就在现场
那该是有多呕啊!但如果真把感情投入,输了球、人无论在哪里目睹,其实心情都是一样
的。
就如同1988年汉城奥运。这一年前不久,中华队才在意大利举行的世界杯拿下第3名好成
绩,所以是被看好能像前一届拿牌,即便是表演赛性质。结果中华队连吞三败就打包回家
,那时我刚投入职场不久,但什么身分、年纪都不重要了,身为球迷,输球就是会痛。
不太想再忆起失败了,人总是选择记下美好的事物,这是人性。
所以有夺银拿铜的两次奥运棒球,就比较记得清楚、比较值得一说。1992年巴赛隆纳奥运
台湾拿下空前(完全不敢说是绝后)的银牌,那是20位选手加4位教练团拼战下的结果,
但背后却是台湾棒球界为了这块牌长期布局、耕耘下的收成。
为了1992年奥运,早在1989年棒协就开始执行长达3年的夺牌计画,以执行教练的制度,
让总教练李来发带着准国手们进驻左训中心,当时这些培训队员并没有球迷熟悉的面孔,
因为棒球好手都在之前先后加入职棒了。李来发手中可用之兵就只有被视为国家队二军的
年轻球员,投手有郭李建夫、林朝煌、黄文博;捕手是白昆弘、张正宪;内野手有黄忠义
、王光熙、张耀腾、罗国璋;外野手则是陈威成、廖敏雄、张文宗等。这些选手现在听来
自然都是响叮当的名字,但在当时却是无人闻问的菜鸟球员而已。
这群菜鸟在台湾岛内每天被李来发狂操,不论内外野接球练习量一律以“一笼一笼”为单
位。出了岛外则到处旅行比赛,美国、日本、中南美洲各地跑以增加实战经验。但一开始
因为战力不足,比赛都只打了七局,因为老是被提前结束,但慢慢可以把分数拉近打满九
局,有时还能先得分,最后赢对方的次数也多了。
第一次到中国看亚锦赛
1991年曾文诚赴中国采访亚锦赛,见证当时多数成员名气不大的中华队,如何夺下1992年
巴塞隆纳奥运代表权,进而拿到写下历史的奥运银牌。(照片提供/曾文诚)
这些事情,我没有陪同经历著,也不是看旧资料或Google而来,那是过去和李来发在饭店
聊过,和黄忠义、林琨瀚在转播空档谈过,也和白昆弘、陈威成等人访谈而来。我有机会
唯一陪着这批选手“成长”的经验,是1991年第16届亚洲棒球锦标赛,那一届的前两名要
决定巴赛隆纳奥运的席次,能不能到西班牙就全靠这一战。比赛场地在北京和天津,那是
我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事实上在能去中国的记者也没几人,当我们飞抵北京那刻起一切
都是那么新鲜,记者团的同业看到第一位机场公安,用蚊子般的声音跟我说:“你看,共
匪在那里!”
中华队预赛全胜,接着决赛却场场硬战,过程用紧张刺激都还难以形容。首场对韩国两队
你来我往互有领先,到了六局下半张耀腾右外野3分全垒打,才稍微稳定军心。妙的是,
张耀腾原本不是先发,但因右外野手失误才顶替上场,而且是以内野手的身分去守外野;
再来是,他这辈子几乎没打过右外野全垒打,“好想赢韩国”的内心戏张耀腾很懂。接着
是对澳洲,在预赛以10比2轻松过关的中华队,居然和澳洲缠斗到十四局,也是靠着王光
熙的三分砲好不容易赢了比赛,确定中华队可以进军奥运了。这两场比赛心脏不好的人,
可能会吓死在现场,在看台上的我,手掌心都快掐出水来,还好最后是完美结果。虽然最
后一战中华队在延长赛1分输给了日本,但没有影响中华队奥运资格。
到北京、天津两地观战是难得的经验,靠着老美帮忙,两座球场都极具规模、标准,也看
出1990年代起,大联盟早就注意到中国广大人口背后可能的市场及人才。不过当时棒球在
中国还是属沙漠未开发之地,一般百姓、饭店工作人员对棒球完全陌生。中华队场边牛棚
练投时,我听到可能是动员来的“观众”,对着台湾投手大喊:“你投得准,肯定可以得
很多分的!”
赛会结束后我多留了一、两天,那时“六四天安门事件”才过一、两年不久,还是可以感
受到些许肃杀气氛,外人想进去中国大学校园并不容易,不过,还是想尽办法去了北大及
清华两所大学一探,想看看有没有任何学生玩棒球的身影。去之前心想机会不大,去后发
现果然如此。不过我还是很正式地拜访了中国棒协最高领导人,还有实际带队的教练、儿
棒的选手(其中一位后来还成为国家队一员),试图勾勒出中国推动棒球的现况,最后在
《职棒杂志》发表了一篇五千余字、下了个像论文般标题〈中国棒球发展现况〉的文章,
那是我早年很得意的作品。
1984洛杉矶:刻在我心里的最强中华队
1984年洛杉矶奥运棒球示范赛的中华代表团,是曾文诚心中最强的中华队。(照片提供/
曾文诚)
回到奥运棒球,1992年的银牌,是在3年多的努力和准备,总算拿到参赛权后夺牌。而为
了唯一目标而集合全国棒球菁英,绑在一起施以长期训练的方式,在职棒选手没有加入国
际赛前,就是台湾棒球代表队的作战策略。这一套其实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就略见雏形,
总教练吴祥木领着台湾千挑再万选后的球员进驻左营长期操练,接着再拉到国外移地比赛
。但如果和1992年那批奥运国手相比的话,1984年这群选手可就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而且
几乎是百分之百从少棒时期名声就响叮当,也相当程度代表着1970年代台湾少棒狂潮养成
下的选手,一次完整的验收,在奥运场上。
念几个名字给你听听,如看到名字的同时脑海有“哇~”声响起,或带起往年回忆,那代
表你年纪可能有一点了;如果完全没印象,那没关系,我带着你一起走回去。他们的名字
是:郭泰源(这三个字如果你没听过,我真的不太建议你把文章继续往下看)、庄胜雄、
杜福明、曾智侦、江泰权、赵士强、林华韦、吴复连、吕文生、李居明、林易增。
我没有列出完整的球员,但无损于我心目中这是史上最强中华队的地位。每个人心中或许
都有一份最强中华队名单,有时那无关乎真正实力,感情反而占比较大的成分。否则以理
智来挑,那么有王建民、曹锦辉、陈伟殷加陈金锋的2004年那队应该是首选,不然有拿银
牌的1992年那批也应该是。
加了很多情感来挑,大家的名单就会不同。这批选手几乎和我同辈,我是看着他们打球长
大的,这样形容不知会不会很怪。然而当巨人少棒的李居明、美和青少棒的吕文生、长荣
青棒的郭泰源、文化大学的赵士强,看着他们不同层级一路路打上来时,你也该和我一样
,有那种大家其实早就是“老朋友”的感觉。所以不用等1983年赵士强在第12届亚洲杯那
惊天一击的再见全垒打,把台湾送进洛杉矶奥运之时,更早更早之前,他们开始培训,然
后分组对抗再挑出最强的阵容,再到美国移地训练,我就时时追踪,不放掉报上任何一点
讯息,即便短短两、三行字也不错过而一看再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我私属的故事
吴复连、叶志仙、杨清珑、赵士强、林易增、郭泰源(由左至右)的1984年奥运国手,迄
今仍对台湾棒坛和体育界都有重要影响力。(照片提供/赵士强)
此时此刻我才想到一件事。因为工作关系,我何其有幸地,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和1984年及
1992年这两个世代的奥运国手认识,有不少人曾是我笔下的受访者。但如果认真做比较的
话,1992年的单纯是采访和受访者的关系,我想知道关于巴赛隆纳,他们准备了多久、过
程和结果,所有可以写成报导的一切。
而1984年,那一年的夏天,我想听的是“故事”。这样形容非常奇怪,但真的有那种在大
树下、在庙埕前拉着长辈要听他们讲故事的味道,尽管我和选手们都是同辈。所以当杜福
明和我说在左营训练,每天被刚从日本职棒回来的李来发、高英杰操到上厕所脚都在抖,
行军床的上舖爬不上去就倒头随地而睡;李居明说为了练好滑垒,裤子都不知磨破几条;
曾智侦说在美国移地训练,球员间拿把剃头刀互相剪发,却搞到像狗啃似的;吕文生说比
赛的道奇球场,大到无法想像加上满满的人,每次一抬头就听到嗡嗡声响从天而降,赛前
还紧张到频尿不已。
还有赵士强的赛事回忆,对美国八局下两出局之后,被第三棒克拉克击出中外野方向安打
,李居明回传得非常直、非常快,但回传球居然打到投手板弹开了,然后跑者得分,最后
中华队就1比2输球。还有对日本延长到十局下半,二垒有跑者第四棒荒井幸雄击出游击方
向弹跳球,眼看游击手吴复连就要接到守住这一局,没想到球在吴复连面前突然不规则弹
跳,越过吴复连头顶上,跑者跑回本垒,中华队又输了,就输这一分。
赵士强说的这段,那一刻我在千万里外的台湾听着收音机,然后惨叫声惊吓到身旁的所有
人。除了赵士强的实战回忆之外,其他人说的我都不在现场,但我也像是身历其境般。因
为不论是哪个球员,回想起1984年真像是昨天才发生一样地清晰,然后表情活灵手脚活现
地传达给我。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相信那瞬间我双眼应该是闪著亮光吧!我确定有。
2020东京奥运:我们能、却没能组成的梦幻队
1984年夏天离现在快逼近40年了,岁月是无情的怪兽,我和挺著个大肚子的赵士强在他办
公室聊天;叶志仙这位当年的大帅哥,看文件得先把老花眼镜挂上;杨清珑、吕文生看东
西没有戴眼镜,但得手持物体离60公分才能看清;吴复连满头白发像邻居家的老翁;和郭
泰源开玩笑说:“我现在终于可以打得到你的球了。”但他回了我句:“可是我现在投不
到啊!”岁月是无情的怪兽,会无情地摧毁你所有美好的印记,但1984年的他们不会,他
们永远是我的英雄,再过40年都不会变。
30几年来,当年这批台湾的棒球菁英,后来出了个体育大学校长(注)、12位职棒总教练
,在两联盟分别拿下12座总冠军,他们播了很多棒球种子在这座岛上,一如1931年远征日
本后的嘉农棒球队。他们在台湾棒坛各个角落的影响力长存,对台湾棒球发展有一定的使
命感和期许。所以当2020年东京奥运因COVID-19疫情延宕到2021年,而台湾也因疫情放弃
组队、无法去打资格赛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遗憾呢?
如果没有COVID-19的插花,按计画台湾会举办本届奥运棒球资格赛,他们也许和我有一定
的期待吧!他们的台湾代表队口袋名单会是谁?我个人觉得多年未加入国家队的陈伟殷会
打,然后有年轻火球的古林睿炀、陈韵文、徐若熙,还有从美国回来的江少庆、胡智为,
光投手就让人很有想像空间;野手的统一狮三帅,还有其他各队的中心打线,愈讲就愈觉
得期待值很高。
然而,这毕竟只能想像而已,虽然有梦最美,但这是永远不会成真的梦。但至少我们还有
美好的回忆:2004年陈金锋那一击、1992年郭李建夫会消失的指叉球,还有1984年杜福明
铜牌战的完美收尾。
这些都是我们最美的回忆、永远的台湾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