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创] 霜成三日香、肆

楼主: ZENFOX (☁禪狐☁)   2025-09-04 17:01:22
  闵府迎亲的时辰在上午巳时,结亲仪式繁琐,礼成之后不久就是傍晚,天边云
霞绚烂之际,喜宴也开始了。
  叶橘从天没亮就被叫醒,忙到傍晚被带到喜房才得以喘口气。他不晓得妖道何
时会下手,在喜房有些紧张,不晓得闵熙和安排的护卫都藏在哪里?八成是躲在窗
外院子里吧?
  他虽然不安,却也无聊,开始回想之前拜堂的过程,身为一名男子,长这么大
头一回结亲居然就是这种情形,虽然他只是顶替别人,心里还是有些无奈,但是想
到往后有那么一大笔钱财能供慧娘养老,心里又稍微放松了些。
  凡事都有代价,他理解的。
  再次回想拜堂的情形,周围的人好像不时在窃窃私语,他什么都听不清楚,只
隐约听到新郎怎么回事的。心绪未平,叶橘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接近,他悄悄掀盖头
看了眼,窗外有一团光亮在接近,吓得他坐立难安。
  来者轻轻开门入内,出声唤:“小橘。”
  闵熙和看到“新娘”毫无反应,淡笑着走近桌边,拿起秤杆去揭盖头,大红的
盖头被秤杆挑远,他见叶橘一脸惊恐,无奈失笑:“怎么了?以为我是妖魔?”
  叶橘见了他才松懈下来,拍拍心口低喃:“没、我还以为是妖道假扮二郎君。”
  “喊二哥哥。”
  叶橘没多想,敷衍喊:“二哥哥,我好饿。”
  闵熙和轻笑了下,牵起叶橘坐到桌边说道:“吃吧,桌上的吃不够,我再让人
送菜过来。”
  “那我不客气啦。”叶橘饿得发昏,拿起桌上的食物就往嘴里塞,可以说是不
顾一切要把食物吸到嘴里。
  闵熙和提醒道:“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唔、唔。”
  闵熙和坐在一旁,撑颊看叶橘吃得津津有味,难得看到叶橘毫无矜持的模样,
以往叶橘总是恪守本分的随身伺候他,现在看来,脱离奴籍的叶橘说不定才恢复了
真正的性情?他觉得这样流露本性的叶橘也非常可爱,而且这年纪扮作新娘竟也没
什么违和感,不,是比他所想像的还要好看。
  叶橘梳了女式的发髻,装扮亦是女子,举止却半点不像个小娘子,但他根本不
在意这些,只顾填饱肚子。闵熙和越瞧越有趣,拿起手帕帮叶橘擦嘴角,叶橘这才
转头看他,问他说:“二郎君不饿?”
  闵熙和答道:“不饿,你这样好像被饿了三天。”
  “结婚太累啦。”
  “结婚?”
  “喔,就是结亲啦。”叶橘忍不住发牢骚,指著头上请示道:“我头好重啊,
这些东西能拆了么?”
  “也好,我帮你吧。”
  “多谢,有劳二郎君。”叶橘急忙坐到梳妆台前,等著卸下重负。他透过镜子
见闵熙和噙笑走近身后,替他将发髻上的饰物逐一拿下来,他忽有感慨:“唉,作
为女子真是不容易啊。”
  闵熙和附和一声:“嗯。”
  “还好我是男子。”
  “可你不也体验了一回拜堂?”
  “是啊。”叶橘应完,这才发觉闵熙和穿着一身喜服,他诧异回首确认,抬头
露出疑惑的目光:“你这身喜服是?”
  闵熙和挑眉:“我没告诉你,我也替兄长和新娘拜堂么?”
  叶橘因为感到荒谬而失笑:“原来是你与我拜堂啊?怪不得方才好像其他人都
在说新郎如何如何的。”
  “闵府对外谎称新郎忽得急病,拜堂由我这个弟弟先顶替,而且也不让人闹洞
房了。这里也不是兄长的房间,是另外布置的……”闵熙和解释后,将叶橘的发髻
也放下,看着小少年长发披垂的样子有些出神,他知道叶橘生得并不惹眼,却非常
顺眼,越看越教人喜欢,所以他从以前就不时会送叶橘新衣,既爱看这少年打扮,
又不喜欢让人多瞧少年一眼。
  “好了么?”叶橘感觉轻松很多,他迳自起身走向桌边想继续吃,回头问:
“要不二郎君再吃一些?今晚怕妖道过来,晚点可能会肚子饿。”
  叶橘现在穿女装,有些雌雄莫辨,眉宇间有着不分男女独有的英气,但闵熙和
清楚知道这是男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叶橘。
  “二郎君?”叶橘被闵熙和看得有些发毛,不安的拿起一块糕点塞嘴里嚼:
“怎么啦?你这样的眼神有些可怕,是不是妖道在我身后?”
  闵熙和没回答,只是走上前将叶橘搂入怀中,慢慢收紧双臂将人箍住:“不怕,
没事的。”
  “唔。”叶橘更不安了,心中呐喊:“老兄,你别脱稿演出啊!抱着我是怎么
回事?”
  “小橘,你……我……”
  “吃好饱,我困了。但是要守一晚上吧?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叶橘刻意打断
闵熙和的话并挣开其怀抱,最好连对方可能浮现的错觉、幻想都打破,但他无法克
制自己的心跳加快,不晓得是吓出来的还是怎样。
  “要不喝点酒?”叶橘递了一杯酒过去,自己找了一支最朴素的簪子把长发随
意挽好,踱到床边坐下说道:“我小睡片刻,二郎君自便。”
  闵熙和端著酒杯看那少年溜走,蓦然失笑,摇摇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
安静的坐守在房中。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叶橘就生出睡意,闭目养神半晌忽觉凉风拂面,还听见鸱
枭夜鸣,他警觉睁眼,周围漆黑一片,微光自上方洒落,抬头瞄了眼才发现是天上
的月亮。他压抑呼吸和动作,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藉这点光亮看到四周环境,发
觉自己身在树林中,怪不得气味闻起来都不同了。稍远处有一团暗红光晕在他眨眼
间迅速挪近,吓得他踉跄后退几步。
  那团红色光晕停在几步之距,叶橘看清对方是一名女子,还穿着一身大红喜服,
那女子抬起双手掀自己的红头盖,露出一张妆点过的漂亮脸孔,头盖飘飞落地,女
子的侧脑又冒出另一张脸,后方也出现另一颗脑袋,头脸越冒越多,至少八、九个,
吓得叶橘摀嘴暗骂:“靠、发豆芽菜也没长这么快的!”
  叶橘扭头往后跑,发现自己有点腿软,但逃命要紧,他慌不择路的朝某个方向
冲,没想到一条红绸飞过来系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提起来,他一下子飞上二、三
丈高,大声惊叫:“救命──我惧高症啊!”
  多头脸的新娘仿佛在戏耍叶橘,一下子又把叶橘放下来,似乎还拿捏了力道,
叶橘并没有摔得多重,新娘伸舌舔了舔唇,盯着猎物并走近,她们张口发出的刺耳
叫声直贯脑门,叶橘双手摀耳也没用。
  “吵死了……”叶橘难受得双眼盈泪,新娘模样的鬼怪朝他举起双袖,袖里飞
出暗色的长物,他直觉一沾上那东西必死无疑,但他逃避不及,难道这一世又要横
死?
  几乎绝望之际,一阵疾风自叶橘面前刮过,快得他看不清是什么,只知道那东
西拦截了新娘的攻击,等他缓过气来定睛一看,是一只深色的大野兽踩在新娘袖子
冒出来的东西上,袖里伸出的东西像是裹了腐肉的触手,尾端有许多尖利的牙齿,
而且布满尾端,那触手想反击,却被野兽一爪拍烂,血肉飞散开来。
  “啊。”叶橘不由得惊呼出声,那头身形魁梧的猛兽转头看他一眼,双目迸发
红光,他吓得摀嘴,还好猛兽扑向新娘,那两者斗了起来,而他赶紧趁不被注意往
战圈外爬走,爬了一段距离就起身逃跑。
  树林里除了鸟叫和风声,还有叶橘身后不停传来的兽吼及新娘发出的刺耳怪叫,
他跑得快喘不过气,还被地上石块、树根绊倒,但为了活命也不敢停歇,赶紧爬起
来远离那一切动静。
  “赫、呼……哈啊……”叶橘快喘不过气,背靠着树干稍微歇会儿,突然有人
一掌拍上他肩膀,他倒抽一口气,身形不由得往一旁倾,几乎吓晕。
  那人眼明手快捞住他,嗓音沉厚道:“是我。”
  叶橘揉了揉眼,认出是陆峋幽,还伸手摸了几下对方的手臂确认是活人,在见
到认识的人才稍微松口气,缓过气来又不免揪住对方的衣服慌乱道:“刚才真是吓
死我了,有个长得像新娘的妖怪、应该说是打扮成新娘的鬼怪要吃我,幸好后来冒
出一头大野兽跟鬼怪互打,我、我才逃出来呜……”
  陆峋幽似是叹了口气,扶叶橘站好又拍他后背安抚道:“那鬼怪已经被收拾干
净,不会再追来。只不过妖道还没逮住,定是去抓真正的新娘了。”
  “噫?”
  陆峋幽冷静道:“真正的新娘不是在闵府?”
  叶橘吸了吸鼻子,定定神答道:“嗯、是,是在闵府不错。”
  “得赶紧去闵府才行,对方道行不高却有些好使的法宝,闵二郎恐怕应付不来。
走了。”
  叶橘左右张望:“用跑的?这里看起是深山野林啊。”
  陆峋幽闻言勾了下唇角,微微昂首道:“我带你。”
  叶橘点头应好,待陆峋幽把他一臂捞起飞上天后,他就后悔了。飞这么高已经
不能算是古代什么轻功了啊!
  “救命、我怕高啊!好想吐……”叶橘瞇眼不敢看清底下是什么景色,天上的
风又冷又猛,把他刮出一堆眼泪,陆峋幽改而将他背到身上,他立即环住对方颈项,
闭眼问道:“陆少侠这不是轻功吧?”
  “不是。”
  “你真的是陆少侠?”
  陆峋幽知道他的疑惑,笑回:“是我没错,我不只懂武功,也懂法术。其实我
是一名修士。”
  “哦,原来是修道之人啊?真厉害。”叶橘努力转移对高处的恐惧,对陆峋幽
是侠客还是修士都不太在意了。人生嘛,活着随时都能超展开。
  陆峋幽还没这样背过谁,叶橘勒他颈子的当下,其实他本想干脆将人抛下,摔
死了就当是被妖鬼害的,但他毕竟刚救下这孩子,而且一听叶橘天真的问话又觉好
笑,想到方才叶橘一身新娘装透著血腥气,大概也受了伤,莫名有些心软的回道:
“还好,能飞天的修士多的是。”
  叶橘心想这世界都有妖道跟鬼怪,有修士也没什么,他好奇问:“陆少侠师承
何处?是不是厉害的仙门宗派啊?”
  “你也想修仙?”
  “我想炼丹,让我阿娘不再有病痛。”
  “倒是个孝子。”
  “我不喜欢孝顺这个说法,只是因为阿娘待我好,所以我也想待她好罢了。不
过这里都说孝顺,那就是孝顺吧。”
  “呵,你难道不是瀛合国的人?”
  叶橘认为陆峋幽既然是修炼者,多少能接受一些玄奇的事情,于是透露道:
“不瞒你说,我其实记得一些前生的事,我前生的世界和这里很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我那个世界不会动不动就出现妖魔鬼怪……”叶橘似乎听到陆峋幽笑了声,
也可能只是风声让他幻听。
  陆峋幽察觉叶橘在发抖,稍微释出真气护着少年,之后二人无话,片刻后就抵
达闵相府,他稍微回头低语:“已经落地了。我不曾到过这丞相府,只是选了妖邪
之气最重的地方,你看是不是这里?”
  叶橘被放下来,他睁眼环顾四周说道:“这是待客用的院落,应该被用来安置
真正的新郎新娘了。对了,我先前明明就在喜房,怎么一转眼就在山林里?”
  陆峋幽拉着叶橘的手找寻妖道所在,他走上长廊答道:“妖道有摄魂的法器,
应该是藉那法器施术先将新娘的魂魄摄走几道,再驱使新娘的肉身前往法术所定的
地点。妖道本来也和他所炼成的妖鬼在山林等著猎物出现,妖道夺取气运,妖鬼负
责解决肉身,但我碰巧突破迷阵,把妖道打跑了,却还留下妖鬼应付你我,大概是
察觉你是冒牌的,便趁鬼怪拖住你我,自己先过来找真正的新娘。”
  话音方落,他们听到邻近的园林传来异常动静,二人赶去一看,闵熙和执剑与
一名黑衣男子打起来,黑衣男子的剑上有血,花园里弥漫锈铁味。
  叶橘担心闵熙和,他怕贸然出声会害人分心,陆峋幽对他说道:“他受伤,我
去帮他。”言毕立刻跳入战圈。妖道被二人围攻落了下风,突然往后飘开数丈远,
接着拿起腰间葫芦拔开塞子往外一倒,一滩不明液体洒向闵熙和。
  “啊──”闵熙和抬手挡,袖子和半边衣衫遭到液体侵蚀,而他发出的叫声不
似凡人,更像雷鸣。正当叶橘这么想,天上降下一道雷电打在他身上,此时喜宴的
其他人也被打斗声惊动而赶来,众人见到雷电劈人皆发出惊呼。
  陆峋幽也在此时化作一头黑虎扑咬妖道,妖道怪叫着闪躲,又想拿葫芦泼他,
被他一口咬断手臂,妖道当即血溅四方,惨叫后晕厥倒地。
  闵丞相下令让人将宾客都挡在前厅,一些家仆护在他们这些主人家前面,闵丞
相朝闵熙和喊道:“二郎,你这是在做什么?”
  叶橘躲在树下暗处观望,不知该怎么办,他没想到陆峋幽就是那头黑虎,他看
闵熙和并不像是被雷电劈中,更像是闵熙和召来雷电杀红了眼,因为随后又降下数
道落雷打在晕厥的妖道身上,妖道浑身被劈得焦黑,而黑虎也变回人形躲开雷电。
  “二、二郎?”闵丞相又喊了一声,却也察觉情况不太对劲。
  为了避免场面更混乱,叶橘急忙上前制止道:“二郎君和妖道相斗,现在失了
神智,此时恐怕受不得太多刺激。”
  闵丞相焦虑的怒斥叶橘:“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闵熙和闻声看向叶橘和祖父,他因伤而失了神智,却见不得有谁斥喝那少年,
他两手成爪踱向闵丞相和叶橘,侧方横来一手捉住他覆上鳞片的手腕阻止道:“熙
和,我助你安定心神。”
  陆峋幽试着以自身真气稳住闵熙和周身紊乱的灵气,他握牢闵熙和的手腕,肌
肤接触的地方明显有刺痛感,一些雷电在他手上流窜,迸发火光。
  闵熙和狰狞盯住陆峋幽,他的双眸是靛蓝色,像蕴酿了风暴,闵府赶来的人及
叶橘都吓得噤声,须臾后闵熙和眼白一翻、浑身软倒,陆峋幽接住人转头喊道:
“小橘过来帮忙。”
  “喔。”叶橘尴尬看了眼闵丞相,跑去陆峋幽那里,但是他也不必搀扶闵二郎,
陆峋幽独自就把人扛起来。
  陆峋幽走到长廊下对闵丞相解释道:“作乱的妖道已经被闵二郎打死,剩下就
交给你们善后了。闵二郎受了重伤,人间治不了,我得带他回修罗天。”
  闵丞相错愕:“修、修什么?”
  “修罗天。”陆峋幽淡定解释:“就是紧邻著仙界,妖魔精怪杂处的地域,不
少修真门派也在那里,我便是来自那里。闵二郎已觉醒异族血脉,不便再滞留人间,
一切只待他伤势好转再说了。”
  闵丞相摸了摸下巴花白的长须,心想这孙子果真有非人的血脉,虽然闵二郎正
得太子看重,现在忽然放人离开会让他有些难交代,可是再怎样也好过留下这异族
血脉,往后衍生诸多悬疑怪事会更难以应付,他假装犹豫深思后答应:“好,那就
有劳这位……”
  “敝姓陆。”
  闵丞相与府中众人一同朝陆峋幽拜谢:“有劳陆仙长救治我孙儿了。”
  叶橘看事件告一段落便松了口气,心想自己也该默默退场,没想到陆峋幽扛着
闵熙和朝他过来,没等他开口询问,就听陆峋幽一句“得罪了”,下一刻他被陆峋
幽一臂捞起,眼前景象一晃就飞上天了。
  “唔嗯。”叶橘压抑著不叫出声,但他真的怕高啊!
  还好陆峋幽似乎没有要飞很久,叶橘看他在夜空中念念有词,蓦地吼了一声,
自他面前生出一个微黄光晕,光晕飘开后倏然展开形成一道看起来符文繁复的圆阵,
陆峋幽带着他们主仆穿过阵法,眨眼就来到一处山间野地,附近草丛间流萤飞舞,
能闻到舒服的青草香。
  陆峋幽放下叶橘,再带着闵熙和往前几步,前方乍然出现光亮,是一间双层楼
的竹舍,陆峋幽转头对叶橘说道:“这是我住的山头,屋里有药,我去找一下,你
看好闵二郎。”
  叶橘立刻抬手喊道:“等、等下,我想吐。”
  陆峋幽指了附近一棵树下说:“去那里吐完再进来。”
  “呕、多……”他说不出多谢两个字,赶紧去吐个痛快,长这么大真没想到自
己会晕阵法,还是因为惧高呢?
  叶橘吐完拿出怀里的帕子擦了擦,在夜风中拍拍脸颊,让自己振作些,进到竹
舍就闻到浓浓的血腥气,陆峋幽在楼上喊他,他一上楼就见到地上全是些没见过的
东西,陆峋幽翻箱倒柜了一会儿找出一瓶药递给他说:“这能护住闵二郎的命脉,
先让他吃一粒,不可贪多。他觉醒龙族血脉,我得去联系能帮他的人。要是他有何
异样,立即喊我。”
  “好。”叶橘答应后,陆峋幽一下子又跑没了影,但他没空管姓陆的,急忙来
到床边要喂闵熙和吞药。然而闵熙和咬紧牙关不松口,他只能拿着那瓶药呼喊:
“二郎君,你张口吃药,算我求你了,求你了,就吞一颗药而已,你伤得不轻啊,
再这样大事不妙。二郎君!听见了么?是我啊,叶橘。”
  闵熙和仍紧闭双眼,眉心也皱得很紧,叶橘拿药丸凑到他嘴边哄骗:“这个其
实是糖粒,不苦的,你稍微张嘴含一口就知道了。二郎君啊,你松口好不好?我求
你啦!”
  叶橘本来只是轻拍闵熙和的脸,现在焦急得想一巴掌掴醒人,但闵熙和这一身
红衣其实都浸染鲜血,若穿的是浅色衣裳一定更加触目惊心。他脑海闪过一个荒谬
的想法:“难不成要我用嘴巴喂?这么老土又老梗的法子……”
  闵熙和面无血色,连唇色都明显淡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苍白,叶橘忍不
住咋舌:“死活不肯吞药啊,这就是病弱受?”他拍了下自己的嘴:“呸呸呸,现
在不该讲这种玩笑话,你……”
  叶橘望着昏迷的闵熙和,脑海闪过从前相处的一些回忆,相处久了总是有情谊,
他怕再耽误下去人就死了。他左右张望,确认周围无人,这才慢慢俯身凑近闵熙和
面前,自言自语道:“我只是试看看行不行,唉,我都这么牺牲了,拜托让我顺利
喂药。”他小心翼翼憋著呼吸亲上闵熙和的唇,并未察觉闵熙和的双眸微微睁开,
他也不清楚该怎样,只好试着伸舌去撬对方牙关。
  闵熙和不再紧抿著嘴、咬著牙,叶橘赶紧把手指拈著的药丸塞到闵熙和嘴里,
结果对方的嘴又阖上,药丸卡在丰润的唇间,他抹了抹额角细汗,再次低头吻上闵
熙和的嘴,舌抵住那粒药丸,努力将它送入对方口中。这回闵熙和终于放松下来,
还隐约含住他的唇瓣轻抿了下,他微愣,尝到一点清凉的药香,当即起身退开。
  “噫?”叶橘余光瞄到陆峋幽站在楼梯那里,尴尬解释:“因为他一直不张口,
很难喂药,我、我才不得已这样。你别告诉闵二郎君,他喜欢干净,知道我这么喂
药会生气的。”他苦笑,原先根本不想这么喂药,这种事就该交给陆峋幽,他这么
一个路人甲瞎搅和什么?
  陆峋幽没答应也没说什么,踱到床边查看闵熙和的情形,他执起闵熙和一手探
脉分析道:“脉像稍微稳住了。伤口的血也差不多止住,但还需要清理和包扎,你
来帮我。”
  “啊、是。”
  由于一身血污的缘故,喜服、单衣和发丝黏在闵熙和身上,陆峋幽施法弄来一
盆盆清水让叶橘为闵熙和擦洗干净,并找来一套干净的衣裳说道:“这是我的旧衣,
他应该穿得下,一会儿你帮他换上。”
  “啊?我?”
  陆峋幽浅笑:“也是,你这小身板太费力,我帮你。”
  叶橘脱掉闵熙和身上的血衣,看到那一身伤口心疼道:“伤得好重,看起来伤
口好深。”
  陆峋幽见了也有些蹙眉:“嗯,幸亏不在要害。”
  “那妖道太可恶了。”叶橘毕竟也是看着闵熙和长大,心疼之余又对妖道感到
愤恨,他说:“不知道那个妖道死了会如何?魂魄是不是下地狱了?”
  陆峋幽把血衣扔开,帮叶橘为闵熙和更衣,闻言回道:“修炼邪道,又做那么
多坏事,魂魄定是被拘下九幽受苦了。”
  “哼,那就好。”叶橘抬头看着陆峋幽,后者问:“怎么了?他裤子也脏了,
得换下来。”
  “喔。”叶橘尴尬应了声,把闵熙和裤子脱下,目光尽量避开对方身上,直到
下身穿好裤子。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又累又困。
  陆峋幽看叶橘疲惫,善解人意道:“隔壁还有间空房,你去歇一晚,我就在这
里守着。”
  叶橘已经知晓对方并非人族,也没余裕逞强,他低头道谢:“多谢陆少侠,就
劳烦你照顾闵二郎君了。”
* * *
  叶橘并不认床,躺到床就睡着,梦中有好多缤纷的烟花绽放,绚烂过后的黑暗
里,他隐约看到一些光点慢慢形成影像,是他前生的样子。前生的他叫叶谨深,站
在租屋处的阳台给盆栽浇水,接了一通电话,是新工作的接洽。那时的他很忙碌,
很累,但是还算过得去,有新工作代表他的能力获得认可,他梦想着有天能写出一
部热门剧,最好拿个奖,获奖时的感言就感谢自己和亲生母亲,还有同事们,故意
不提父亲和继母他们,因为他很记仇、很死心眼。
  叶橘是被饿醒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一阵,天光自窗纸透入室内,他才看清这
室内摆设简朴,但格局宽敞,他有些担心闵熙和的情形,将垂散的头发草草抓拢扎
成马尾,来到隔壁房门外敲门。
  陆峋幽过来开门,侧身让他入内并说道:“我守了他一夜,输了些真气,他已
经无性命之忧,只不过他还醒不过来,所以我请示常月尊者,不少精怪都曾拜常月
尊者为师,修习诸般法门,常月尊者说闵二郎是遭到重创之下,迫于求生而勉强觉
醒血脉,身为龙族后裔却无同族引导,因此元神多少有所伤损,陷入沉睡。好在龙
族天生就生命力强,只要元神不灭都有救,所以他睡一觉就好了。”
  叶橘来到床边看闵熙和安祥的睡颜,听到陆峋幽这番话便点头应道:“那我就
放心了。他差不多几时会醒来?”
  陆峋幽答道:“最快也得六、七年。”
  叶橘没吭声,虽然内心惊讶,但又不太意外,龙族嘛,随便睡一觉都以年为单
位也不奇怪,一些奇幻故事的龙可是动辄睡上千百年的。
  陆峋幽接着说道:“因为过往一些事,龙族后裔几尽凋零,如今修罗天也没有
纯种的龙族,都是和异族混血,常月尊者说会让一位龙族仙使过来接闵二郎去疗伤。
我也提到你的事,你身为闵二郎最宠信的小厮……”
  叶橘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关系,赶紧撇清道:“已经不是了。我和阿娘脱离奴籍,
如今是平头良民啦。那个,接下来也没我的事,能不能请陆少侠送我回去?我还得
回去帮阿娘顾面摊呢。”
  陆峋幽不解道:“难得来到修罗天,有此机缘,你不想修炼?我方才的话还未
说完,其实我已经问常月尊者能否收你为徒了。”
  “啊?”叶橘错愕:“这、我这样的……没慧根吧?”
  陆峋幽热心劝道:“别这样说,有这般机缘该把握才是。我也会陪同你前往常
月尊者说法的霜林堂,不必担心。”
  叶橘有些动摇,能接触修真一事,的确是很难得的机会,可是他对自己毫无信
心,也不想再招惹麻烦,暗自纠结,他试图找些借口推掉此事:“可是我一点准备
也没有,拜师的话总得准备什么吧?送礼什么的……何况我没收拾细软,陆少侠忽
然让我去拜尊者为师……”
  陆峋幽拍他肩膀,朗笑道:“这你就更不必担心了。常月尊者不是凡间俗人,
不收拜师礼也不讲究什么繁文缛节,放心好了。至于你的母亲,闵熙和不是安排了
人帮忙?还给了一大笔钱?”
  “俗话说父母在不远游……”叶橘的话音在陆峋幽逐渐深沉的眼神中变得微弱
含糊:“多谢陆少侠好意。”虽然这份好意太过霸道,但他也不敢直接拒绝。
  陆峋幽勾起唇角笑了下,捏著小少年的单肩问:“你见过我的原形,是不是怕
我了?”
  叶橘坦言道:“你的原形威猛无比,任谁都会敬畏。”
  “不必害怕,我并非灵智未开的兽类,不会伤了你的。”
  叶橘望向沉睡中的闵熙和,闻言颔首:“我知道。陆少侠对闵二郎这般好,和
一般山野走兽不一样,又在这修罗天修炼,凡人如我是不是该称你虎大仙?”
  陆峋幽蹙眉笑应:“不必这样,我们都是朋友,你亦可直呼我名字。”
  叶橘微微启唇想改口喊,但他认为和陆峋幽混熟的话,可能会卷入其他难以应
付的麻烦,于是赧颜道:“我习惯喊陆少侠啦。”
  陆峋幽不以为意,抬头望向窗外道:“尊者与仙使来了。”
  叶橘随他一起往外望去,天边霞光灿烂,有一群姿容出众的人乘彩云而来,那
队伍伴奏乐音簇拥著一座车驾。叶橘心想,那车厢里的应该就是陆峋幽说的常月尊
者吧?
  一头白牛拉着车驾飞行,转眼就来到竹舍外,陆峋幽和叶橘来到二楼阳台迎接,
队伍的乐音缓缓停歇,一名肤色如蜜的黑发女子上前行了一礼说道:“见过陆道友。”
  “仙使不必多礼。”陆峋幽回礼后说道:“闵二郎就在屋内。”
  那名仙使点头:“常月尊者特意叮嘱我们留意闵二郎君的伤势,所以驱使牛车
过来接他。”
  叶橘看那名仙使摊开双掌,一朵雪白的莲花在他掌心上空绽放,屋里沉睡的青
年化成一道淡蓝色流光飞到莲花里,仙使接着朝他点头说道:“请叶小友随我上车
吧。”
  叶橘睁大眼,有些茫然,陆峋幽在一旁拿手肘轻撞他催促低语:“快跟上,我
会一同前往,你莫慌。”
  “好。”叶橘愣愣的跟那仙使坐上牛车,仙使是位绝世美女,就因为太漂亮了,
他实在不敢多瞧一眼,就怕自己不小心失礼。
  仙使合掌收好莲花,向叶橘解释道:“这朵白莲能滋养元神,叶小友不用担心
闵二郎君的伤,常月尊者能医好他,当然,除了丹药之外还得将闵二郎君送往龙族
的本源地,那里适合他养伤,还有适应觉醒后的自己。”
  叶橘点头:“多谢仙使告诉我这些。”他看仙使回了一抹浅浅微笑,莫名有些
自惭形秽。
  白牛拉着车驾飞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停下来,仙使对叶橘说道:“已经到霜
林堂了,请叶小友自行进去,在下这就要送闵二郎君前往龙族本源地。”
  叶橘本想问闵熙和将来如何,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多问,于是点头下车,
周围都是树林,远处能看到有一座湖,地势还算平坦。叶橘来不及道谢和告别,牛
车再度被霞云笼罩并飞远,原地留下的陆峋幽则越过他朝石碑的方向走,然后回头
向他催促:“快跟上来啊,带你进去拜师。”
  “就来、就来。”叶橘想起之前还吐嘈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原来也有不得不逼
自己这么想的时候,但没多大的作用,他的一颗心还是跳得有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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