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神洛
　　吃过晚餐以后，晚上七点很快就到了。
　　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透过阿狂邀请，进了公会RC。
　　公会里的众人都聚集在大厅开麦等著吃经验，人声嘈杂，我看上线的有三百多个人，
有资格开麦的只有寥寥十几个人，应该都是公会干部。
　　就算这样，依旧人声鼎沸。
　　“刚下那张本的时候，你是真的菜逼巴。”
　　“火焰狂工呢？还没开饭？”
　　“他那婆长怎样？听说长得倾国倾城，快给爷瞅瞅。”
　　阿狂丢了一个黄马甲给我，还给我排了最高麦序，我始终没说话。
　　阿狂说：“怎么了？不想跟大家认识认识？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阿狂一说话，大厅频道静了一下。
　　“……想。”说话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麦克风灯亮了。
　　我当然想认识阿狂的朋友们。
　　阿狂可是非常正式地想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认识。想让他们知道“大嫂”是谁。
　　我很谢谢阿狂，也明白他对我的心意、用心与付出。
　　我没再说话，就听到公会里头其他人说：“狂董，吃完火锅下不下本？带一趟扑克。
”
　　“不带！滚！陪我婆！”他立刻如此回复道。语气一如既往地毫无保留，也亏这些人
愿意跟他当朋友了。
　　“这人也没和你结婚，哪里是你的婆？”那人说。
　　我看了下那人的麦前面的ID：“薏仁做事薏仁汤”。
　　阿狂之前不是跟我说要踢他？怎么还没踢呢？
　　就听又有人说：“对啊，也没结婚，陪他干嘛？屁用没有，不如陪陪大伙，你很久没
带我们下水底迷宫了。”
　　另一个人说：“喂喂喂，让水漾开个镜头吧？听说他长得特别好看。”
　　“……哪里听说的？”
　　阿狂只迟疑了一下，竟然没密我，找我讨论一下该怎么回复，随后就继续说道：“他
当然长得好看啊！我们现实里都见过了。可是干嘛给你们这群色鬼看？万一对我婆见色起
意怎么办？”
　　“呦，难道想看看水漾本人长怎样，也是得付钱的？”薏仁说道。
　　前面的气氛就已经特别有鬼了，只是还不到特别针对我；薏仁一说这话，我就觉得要
完。凉凉……
　　过没多久，果真听一个人说：“狂工，别痴心了，你就是被那个人妖拐了！那个人妖
是服务器里最有名的大骗子，想先骗你的钱，再骗你的感情！”
　　我看他的ID，豆浆不加冰，好像是之前在首都密过我，我没回的人。
　　这是不是在挟怨报复？
　　他们刚才明明都还在讨论何时开火锅吃经验；现在心思却完全不在经验上了。
　　“胡说！反正我多的是钱，我心甘情愿给水漾，哪需要他骗？”
　　“我怕的是他不要我的钱，不然他要多少，我给多少，行吗？不知道实情的话就闭嘴
！”
　　阿狂这样说，我是很高兴；可我没有要他的钱，他这么说，岂不是让别人误会得更深
？
　　阿狂又断断续续开了麦，先喷薏仁，再喷豆浆，可是我已经听不很清楚他们实际上在
讲些什么。
　　听他们对着我的事唇枪舌箭，我的脑子里头嗡嗡作响，胸口骤然一紧，心脏怦怦狂跳
，握著鼠标的手里都出汗。
　　“是不是只要有钱，就可以让水漾当婆？”
　　“可是雪夜抄那个会长，给他钱就能睡耶？水漾有没有提供一样的服务？没有的话就
嘘他囉。”就听公会里头又有其他人说，一个ID叫鱼鱼鱼的。
　　“这年头的电子男娼真好赚。是不是不论长得怎样，只要进游戏里开个女角就捞好捞
满？毕竟傻子太多，骗子不够用。”
　　一个ID叫寿司不加芥末酱的人说道：“狂工，我们都知道你为人单纯，可是你作人不
要笨啊。有什么事，跟哥儿们商量，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会害你不成？”
　　“狂，我们是真心为你好，才对你说这些，你不要不知好歹。薏仁就挺好了，你做什
么非得去外头主动招惹破麻烂逼？”
　　“你是没看过游戏基地那文章是不是？兄弟们是照顾你的心情，才在公会里跟你说，
不然我早就换分身上去开红杀他。”
　　一个ID叫“台湾不缺电，用爱发电”的人说道：“我们都关心你，你觉得你那婆能这
么关心你？我们又不贪你的钱，也不贪你的色，虽然你想跟我在一起，我是不会拒绝的。
”
　　薏仁说道：“水漾，我告诉你，我比狂还能操，肯定操得你贼他妈爽，水都流满床，
你要不要免费试用？本来是要‘3500k’的，可是我给你打折，不收你的钱！”
　　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退了RC。
　　我退了那个频道。
　　阿狂发了无数个通话邀请给我，我的视窗在震。
　　我挂掉他的电话，把RC登出。
　　我留在角色大厅，不知觉间，这个帐号已经六十七等，快要七十等了。尽管大多时候
是吸了阿狂的、未知数的经验。
　　我当然舍不得这段时间对这个帐号的努力，“水漾”跟阿狂还有未知数的回忆都翩然
杳至地浮上心头。
　　我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心里特别难受，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不谅解我。
　　是不是，只要我换一个身分重来，就不必再被别人这么议论？
　　我本来想把整个帐号都挂8591，毕竟我这段时间的努力不该就此没有回报；可是我又
想起这个帐号曾经带给我的回忆。
　　一想到接下来有个陌生人，可能花个五、六千块买下这个帐号以后，就会看到信箱里
有未知数的信；一上线，阿狂就会发私讯过去；那人会代替我继续跟他们一起玩。
　　那些本来是我该得到的！未知数的私信，阿狂的密语，本来都该是我一个人的。
　　我不要让给其他人，其他人不论出多少钱，他们都没资格拥有未知数跟阿狂对我的关
注。只有我……只有我能同时拥有他们两个。
　　就是要这些他们两个人与水漾之间的牵绊、回忆，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都不要
任何人代替我，去继承它。
　　最后，我对“水漾”这个角色按下红色的“注销”键，与这位打扮亮丽的女法师永别
。
　　水漾，谢谢妳愿意代替我，以一个女孩子的身分，跟他们两人交往。
　　妳做得很好，一直都很好。
　　妳被注销，从来不是因为妳做错了什么；妳是无辜的。
　　是那些骂妳的人对妳不好；是我不够好。
　　是我没能让妳上一百等，让妳享受游戏中的尊荣，成为服务器中等级第一高的女法师
。
　　是我扛不住压力，才没办法继续让妳在AEON中快乐、自由地生活。
　　谢谢妳这一季以来的陪伴，愿妳能在网络中，得到永恒的安宁与长眠。
※
　　这天晚上，我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
　　这还是头一回，我到凌晨三点都没睡着。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未知数发了一堆短信给我，还有好几通未接来电。
　　“睡了吗？小真。”
　　“不开心吗？有事可以跟我说。”
　　“小真，明早我还要考试，先睡了。想聊天的话打给我，我会接。”未知数发了这些
讯息给我。
　　我心如死灰，暂时不想跟AEON里认识的朋友来往。那里是我的伤心地，他们虽然没犯
任何错，却勾起我的伤心事。
　　下了床，我懒懒地爬到萤幕前面，下意识动作地打开萤幕开关，鬼使神差地按下主机
电源键，登入Windows XP，看见我的桌布……
　　跟未知数在游戏里一起拍的萤幕截图，1024 X 768大小的。
　　画面里，他想来应是高大俊美的角色，搂着我的角色的腰。我们戴着同样的情侣头饰
，弯曲著角色的手臂，一起比了一个大爱心。
　　本来在AEON里头，未知数是最好的……一直都是最好的。可他跟阿狂一样，给我惹了
一堆麻烦。他们两个现在都一样，让我说不出的郁闷。
　　我将那张桌布换掉，改成默认的草原蓝天白云背景。
　　即时通自己启动以后，视窗一阵发亮与震动。
　　只见阿狂大概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给我发了一堆讯息，现在一股脑地全都跳出来
。九点之后他大概就睡了，所以不再有讯息。
　　“对不起，宝贝，我不知道游戏基地有人发文章骂你。”
　　“宝贝，别生我的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些人平常都对我很好，他们很挺我，我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对你有这么大的敌意。”
　　“宝贝，你为什么注销帐号了？你不要水漾的号了吗？你再也不玩AEON了吗？”
　　阿狂对着我，一口一个“宝贝”，可伤我最深的人，分明就是他。
　　阿狂、未知数，这两个人，我一个都没回；我就想不出该回他们什么。
　　我看了下另一款游戏，“～失落之夜 Nostalgia～”的进度，发现1.2G的安装包已经
下载完毕。
　　我装了它。
　　想到从此以后，未知数跟阿狂与我就没有共同的MMORPG了，要说心里不难过，那当然
是骗人的。
　　可是我还是想玩游戏，同时不想再被别人全网追着骂。我想既放松又开心地浪费时间
。
　　可以的话，能再有个人陪着我、照顾我，那当然更好；但我也不敢如此奢望。
　　哪里能有这么大的福气，不论到哪个游戏里，都有人把我捧在掌心里呵护呢？是个人
都想要！可我想太多了，我这人分明就不值得。
　　打开游戏以后，我重新创了个角色，这次不敢再开女角，ID取“潇湘夜雨”，那是以
前我在别款游戏里头用过的名字。
　　睡不着觉，这游戏又有一连串新手任务可做，我开始做任务，消磨时间，等著何时能
有睡意。
　　才做任务没多久，我的角色居然在保护区域里死了。刚拿的经验值还没升等，全被死
亡惩罚喷没了。
　　能在保护区域里杀人抢经验，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神仙，是个挂逼。
　　连换一款游戏都遇到新手区开挂的，我这个运气也是真的没谁了，衰神罩顶。
　　我的躺地倒数时间快到了，十秒内得决定要不要原地爬起来。
　　起来？又被外挂杀一次，经验归零，被他杀；不起来，回新手村，好不容易打到的东
西，全喷地上，被杀我的人捡走。
　　那个外挂已经走过来，准备要捡我的东西了，应该是自动排徊型的，哪里有玩家就去
哪里，见谁杀谁，掉啥捡啥。
　　挂新手区，应该是因为有些新手透过任务能轻易拿到的东西，老手没办法再拿到。这
种东西在环境里的供给既然少，挂上交易所之后赚的钱就多。
　　就见那个来捡东西的外挂忽然死了，一身东西喷满地，全都发著彩虹光。
　　【区域】神洛：起来，快点起来，不要喷回去。
　　我听他的话，立刻对着“原地重生”的视窗点了“确定”。
　　【系统】玩家《神洛》对您施展了“顶级．紧急恢复术”，HP/SP每秒恢复速度提升
65%。
　　【区域】神洛：快捡。
　　我没拂逆他的话，地上喷的哪些东西有光污染，我就捡哪些，直到负重满为止。
　　【区域】神洛：坐着或躺着，回回血。
　　我依言照做，他的角色这时才现身，徐徐走过来，一身斯文长袍，看上去职业像是咒
术师。在这个游戏里，能先锁定一个角色，然后远距狙他、短时间极大输出的一种职业。
　　我看他的攻击范围很远，角色还在萤幕画面外头，就能杀了这外挂。
　　这人难不成专门躲在远处，等著狙外挂赚钱？
　　他弯腰把地上剩余的东西全都捡干净。
　　他的包包特别大，着实有钱人，居然能一口气捡起三十几样东西。
　　不像我的新手包，只有八格；就算如此，捡了这些也够我回本了，不枉方才被杀，喷
出来的那些经验。
　　【区域】神洛：这人掉的东西把我包包挤爆了，我没办法继续玩，得回首都一趟，你
要一起去吗？初级传送，送你一程。
　　【玩家《神洛》向您发送组队邀请，请问是否同意？《Y/确定》《Ｎ/拒绝》】
　　我点了“确定”，没多久，神洛果真带我去了首都。
　　我这个等级还没去过首都，现在趁隙去了，正好开交易所，把身上的东西挂一挂，作
这个角色的初始启动资金。
　　我打开“重生之夜放大镜”网站，看了攻略，一样一样地查每样捡回来的东西的市场
行情，按照网站上写的行情的最高价，全部挂上去。
　　过没多久，就已经卖了好几样，我从交易所里取了十几万G到身上。
　　整理完全身东西之后，届时还得去开一趟银行，把多数钱存进去。
　　否则要是没个人在我旁边护着，等我出去保护区域之后，被专门杀新手找优越感的人
打死，恐怕有机率把全身上下的钱都喷掉。
　　腰缠万贯向来都是件危险的事，现实里是，游戏中亦然。
　　我还在整理装备时，就看队伍频里有讯息。
　　【队伍】神洛：潇湘夜雨，你一年前在“镜花水月Online”，是不是也是这个ID？
　　【队伍】神洛：不是的话，当我认错人，先说声抱歉。
　　【队伍】神洛：如果是同个人的话，我想加你MSN，可以吗？
　　【队伍】神洛：我后来重新下了镜花水月一次，但是你人已经不在了。我有点不习惯
，就把那款游戏又卸了。
　　【队伍】神洛：知道吗？我找你很久了。
　　一年前，镜花水月Online，神洛。
　　我终于有印象。对了，那时有个人，每次只要和他一起下本、组队，我都特别放松、
安心，跟他玩得特别愉快。他陪了我很久。
　　以前他也是像这样，打公会战时，他故意不进战场中心，躲在视线隐蔽处蹲著，一个
一个看冲进战场中心的人身上装备有什么。
　　找到目标以后，在队伍频里说：“潇湘，这人跟你玩同个职业，你偷偷靠近他，等等
我杀他，你把他身上东西捡一捡。”我说“好”。
　　到后面，公（零）会（元）战（购）时间快结束时，他甚至都不挑吃，只问：“你包
包还有没有空位？我要狙那个人，你去他旁边蹲，快。”然后发目标的ID给我。
　　等我捡完最后一批装的时候，神洛一句话：“退公会战！马上，现在。”
　　等我一退，这些东西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不会出现在缴获战利品的结算画面；不必被
公会干部们分赃。
　　这算是一个技术性的BUG，别人有没有这样做过，我不知道；但神洛从不捡他狙掉的
那些人掉的东西，只让我捡。
　　有人偷捡他打死的人掉的装备时，他立刻就狙死那个人；就算跟我们同公会也不例外
，再密我：“一起捡，捡都捡。”
　　打完公会战以后，他再回到公会频里道歉，表示他是一时“误杀”。别人也查不出个
鸟来，只能放过他，不咎责（又或者是打不过他？）。
　　他甚至都没让别人知道，他是这么……宠我？
　　公会里副会长，问他能不能带别的新人，是会长的女朋友，才创号没多久，十几等的
小白。会长去打工，没空带，屎缺搁著就往下头甩。
　　神洛回答：“正跟潇湘玩呢，今天没空呦，不好意思。”态度不冷不热，亦不失温和
。
　　那人说：“不至于这么偏心吧？潇湘等级也五十几了，让他自己去玩啊，您老带个新
人吧，不然让潇湘带一带新人不成？公会里头也需要迭个代才不会有等级空窗。”
　　我才想劝他：要不我今天下线去玩别的，你去带新人吧？最近你都快升公会干部了。
　　就看密语频来了讯息：“潇湘，我们退会吧，这公会不适合我们，要求太高。”说完
，公会频就显示【玩家《神洛》已退出公会。】
　　以前在巴哈的镜花水月版，我曾经看见一篇文，标题叫作：“说说我公会里头1号跟0
号的事”，内文标注：“现实故事改编，部分真实、部分虚构，勿喷”。
　　文中很明确地提到：“我公会里有个1号，总是把0号金屋藏娇，藏在自己的队伍里，
杀了谁就让0号去捡装，捡完以后让0号退战斗。”
　　“不论1号杀谁，喷的东西都是0号的。只管让0号全程花划，决不输出，默默吃经验
捡装，安静如鸡。”
　　“我那时看感觉好奇怪，为何总有个人公会战打了二十几分钟，结束前就退战斗？他
不想要公会战的排行、奖励跟经验了吗？”
　　“直到我仔细观察这个人之后，才知道他捡了多少值钱的东西。难怪宁可不要那些奖
励，都要退公会战。”
　　我看了觉得特别奇怪，还去推文问：“楼主，什么是一号，什么是零号？”
　　楼主回答我：“代称而已，避免当事人被扒。”
　　过没几天，楼主又更新，另开一层回复，写说：“以我多年经验，1号肯定喜欢0号。
两人之间有猫腻。”
　　有人推文说：“只是兄弟，看谁等级低，喂他东西吃而已，哪来那么多逼话可说？”
　　楼主却回答那人说：“你不觉得怪怪的，那行，我尊重你。”显然完全没有要改变自
己推论的意思。
　　那时我就特别怀疑这篇文章里头说的就是我跟神洛，只是我没证据。
　　神洛，就像发文的那个人说的一样，他喜欢过我吗？
　　……我实在不该往脸上贴金，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就不配，真的不配。
　　以前我年纪太小，考国中的时候被家人禁网，没留到他的即时通或MSN，家中网络基
地台就被砸了，爸爸还为此跟妈妈大吵一架，因为爸爸没有世纪帝国可以玩了。
　　这是我一直都很惋惜的事。“神洛”这人，从此成了我的心伤。
　　后来我也曾干过和他一样的事。我去重下“镜花水月Online”，登入同样的服务器，
却没看到神洛。
　　此时能重新遇见他，对我而言无疑是种救赎。
　　天底下居然会有这么巧的事，最想重逢的人，在最适合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没
再犹豫，立刻发讯息给他。
　　【队伍频道】潇湘夜雨：FairestDesire94，加我。
　　【队伍频道】潇湘夜雨：有没有RC？同个帐号，一起加吧。以后有事没事，挂著开麦
聊天，陪陪我。
　　【队伍频道】神洛：好。
　　【队伍频道】神洛：即时通也同个帐号？Facebook上能搜到吗？你其他SNS，我都想
加。
　　【队伍频道】神洛：可以吗？潇湘。我想拥有你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