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跟着主子长见识
在圣寿节的前几个月,外国使节与群臣随员源源不绝涌入京城。京城的街道亭台楼阁灯火
通明,教坊酒肆高挂红灯,沿路上有吐火戏珠的游艺人、身怀绝技的杂技与拥有奇珍异宝
的商队,人潮络绎壅塞,此刻繁华富庶的皇城仿佛灼灼明珠,在满天星斗下绽放著光芒。
圣寿节如此铺张讲究乃因前几代皇帝喜好声色所致,虽然绍德皇帝甫登基之时力劝勤俭,
但对黎民而言,节日自然是要好好地玩乐,尤其是热闹的圣寿节,比起严谨的新年更让百
姓欢腾不已,怎样也抵挡不了这股狂潮。
京城最负盛名的酒肆就在广秦渠畔,由地势高处的黄鹤岗往广秦渠上俯瞰,远处市坊明亮
如昼,河畔灯影粼粼,渠上画舫各式各色、竞相争艳,其中又以来仪楼的最为声名远播。
此楼建于黄鹤岗上,高楼入天、璀璨无比,宛若天上金宫,有凤来仪,像颗夜晚落入凡尘
的莹莹晶珠,照亮水河。
只有少数人能踏足来仪楼,若能在顶间听行首花魁弹琴的人更是非富即贵。
包间里琴音缭绕,幽香扑鼻,抚琴的花魁正值花样年华,腰似柳枝,曲音婉转如鹰啼,漂
亮的脸蛋儿尚未长开,还有一丝青春气……如果不说的话,没人知道他是男儿身。来仪楼
私设的南仙馆就藏在其中,甚是精妙,若无熟人领路绝对无法踏入其中。这里的小倌比女
人更娇媚,谈吐风雅得宜,更懂男人的心,许多文人雅士赞不绝口,堪称京城一绝。
盛承恩有些侷促害臊,左右两边伺候的倌人,口涂胭脂,衣不蔽体,虽有男人俊气但却比
女人更加娇媚,举止更是大胆万分,他的眼神还真不知该往哪儿摆,只得望窗外或是频频
低着脑袋吃桌上的佳肴。一旁的李祯康身穿雪锦丝袍、头戴白玉冠,腰挂蹀躞带与银短刀
,平时端正自持的皇帝此刻就像个身姿挺拔的公子哥儿,英姿飒爽,言笑晏晏,一旁年轻
的小倌被他迷的颠三倒四,脸蛋儿红得像果子似。
很显然,对于“微服出巡”绍德皇帝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京城寻乐的玩法不似兰城狂放,喜欢斗诗、唱曲或是正经地谈天说地,掩面而来的风雅气
息都能将淫气掩去,不过诗词内容与曲目都相当狎亵,比起兰城的野性这里更加令人心猿
意马。盛承恩红著脸喝酒,听了一宿的调情的艳诗,再怎样冷淡的人都会被撩得难以把持
。看看身旁如鱼得水的李祯康,他突然想起了以前的回忆。
小时候的李祯康养在后宫里,皮肤苍白、体弱多病,宛如长不大的小姑娘,扎在一堆穿金
戴银的皇子里面毫不起眼,就连侍奉的太监都敢明著欺负他。那时盛承恩身为陪侍伴读,
深感不舍又气又怒,于是便把这些王八太监打得满地找牙,毕竟他不懂伺候、不懂读书,
唯一能替主子做的就只有打架。之后盛承恩有感于打架不是办法,要是有人暗着来就没辄
了,于是他便教了主子几招家学。但不知道是李祯康习武资质差,还是盛承恩教学根本毫
无章法,结果他家主子只学了个七七八八,勉强算是会几招防身跟强身的体术。
勤学的李祯康一路练到长大,没想到就练出了一身好筋骨。苍天还真是不公平,明明都是
一起练身子的,别说比不过大哥与二哥,怎自己还矮李康祯半颗头?话又说回来,怎么这
些面涂脂粉的小倌都没李祯康小时候好看呢?
“你觉得怎么样?”李祯康用折扇虚掩著嘴,悄悄地在盛承恩耳旁说,顺便将他从记忆中
捞回来。
“雌雄莫辨,胜过娇花……就是有些不太习惯。”盛承恩认真地给了评价。
一旁的小倌听见了便吃吃笑了起来,顺手替盛承恩满上一杯酒:“云游巫山岂需知鸾凤之
别?”
说完,小倌人罗衫轻解,露出了瓷白的胸膛,衬著红色的内衣更为惹眼。这话说得白直,
盛承恩的脸蛋倏地涨红。原来无论风雅与否,男人上青楼的目的都一样,酒酣耳热之后就
该是拉小手直奔主题。盛承恩一时间紧张了起来,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羞涩不已,连头都
不敢抬,内心本想拒绝,但想想此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长见识……主子都如此煞费心思了
,自己怎可以临阵脱逃呢!盛承恩牙一咬,用力闭上眼睛,就任由那两名小倌牵着走。
李祯康看着这一幕,回头叹了口气,自己闷头喝了一杯酒。盛承恩这副模样仿佛卖身小倌
似的,究竟是谁玩谁呢?
坐上的花魁停下拨琴,替他再满上一杯佳酿:“公子今日心情不佳吗?看样子是春纨儿今
晚的琴声没能满足您。”
李祯康笑了笑:“没有的事,只怕是他不习惯罢了。”
春纨嫣然一笑,放下古琴,温软的身子就贴了上来:“李公子,盛公子的事儿就暂且放下
吧,今夜就让奴家好好侍候您。”
说实在的,只要想起盛承恩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李祯康其实就没什么心情享受美人了。
李祯康突然想起以前无关紧要的往事——记得是九岁那年,一名势利的太监恶意地夹伤了
他的手掌,霎时鲜血直流,痛不欲生。这件事情后来被盛承恩知晓了,他不由分说直奔下
房将那名不长眼的太监打得头破血流。小时候盛承恩虽然打架剽悍,手段粗暴又凶残,但
只要枯了盆花、死了只雀儿,盛承恩的眼泪就会掉个不停。而且他脸皮薄,还懂得害臊,
这种事情只能躲在小榻的棉被里哭,夜半里哭声断断续续、闷闷唧唧,几乎让李祯康不成
眠。
那夜,盛承恩又闷著掉眼泪,抽抽搭搭,还假装自己早已入眠。无可奈何之下的李祯康只
能起身安慰盛承恩。他们俩同榻而眠,那小子抓住他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眼泪
像断了线的珍珠拼命往下掉。
他抹着眼泪说:‘四殿下,三儿以后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的,谁要是欺负您,我发
誓绝对会打死他!’
最后,盛承恩就在他的安抚之下沉沉睡去。
想起往事,李祯康轻轻一笑,虽然那件事情过后惹出不少风波,盛承恩个性也收敛了一点
,本以为他长大会沉稳些,但怎还跟小时候一样呢?
一旁的春纨瞧他出神的模样,内心很不是滋味。
如果年过十八,小倌身价就如掉入泥里永不得翻身,春纨深知此道理,自己老大不小了当
然要找寻个良人结为契兄弟。眼前这名李公子仪表堂堂、出手阔绰,每次都只点名春纨侍
候。虽然他行迹神祕隐晦,也不知其身分,但不妨碍春纨芳心暗许,只是没想到他却怎样
也拿不下李公子的心……真是丢人。
然而今晚过后,他才知道原来李公子对朋友更是温柔几许,不禁令他心中泛起酸意。
李公子的朋友细眸薄唇,肌肤如铜金泛著一层蜜色,身量不高但却透著一股英气,却没想
到如此容易害臊。腰间上挂著一把用银绢包住的东西,看样子应该是刀剑之类的武器,想
必是个习武之人。
春纨恨恨地想,原来李公子喜欢是这种类型的人儿,真是妒恨!
一想到这里,春纨就忍不住添加点火候,顺势就往李祯康的怀里钻,一双不安分的手摸上
了胸膛:“公子,良宵难得,别想烦心事……”
美人冰肌玉骨,体带温香,细嫩的指尖掐著不轻不缓的调子寸寸柔化了李祯康绷紧的心神
。春纨性子温顺,是知情达理之人,也懂得看时机拿捏分寸,李祯康一时间有些恍神,心
想,不如就这样顺着来吧,反正自己也憋了很久……就在李祯康正想把烦忧抛诸脑后的那
瞬间,隔壁却传来了一声惊天巨响,伴随着男子悽惨的叫声,尚未长开的嗓声颇像刚才伺
候盛承恩的那两名稚嫩小倌,仿佛是历经了一场恐怖灾难一样哭嚎不已。
李祯康这头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包间的象牙桐木扇门随即被人一脚踹开。他下意识紧握腰
间的银刀,还以为是哪来的刺客,没想到是盛承恩冲了进来!
盛承恩敞着胸口的大片麦色肌肤,衣着与发冠皆是凌乱不堪,活像是被歹人调戏过一样春
色溢满。李祯康脸都绿了,一旁的春纨吓得目瞪口呆,纤纤玉手还插在李祯康的胸口忘了
抽回来。
只见盛承恩频频用袖口抹泪,双腿一跪,在李祯康面前崩溃地大喊:“四、四爷!没办法
!我真没办法!他们、他们那样子,蹭过来又摸过去的,滑得跟泥鳅似的,太碜人了!一
会儿又说要拿一条玉、玉什么东西捅自己的的的那个什么!这这这、这实在是太、太可怕
了!我真没有办法!”
李祯康捏著额角,听这如此不堪入耳的“灵动”形容,脑海不受控制钜细弥遗地演绎了一
遍,他现在岂止脸绿,现在更恨不得有洞就钻到地底!
“三儿,先冷静冷静。”李祯康语带无奈,身心都有点累。
盛承恩抬起眼,泪花模糊了视线,他仔细一瞧,自家主子敞着领口、臂膀勾著美人,这模
样一看也知道是想干些什么事,盛承恩扁扁嘴,一股委屈油然而生,自己一定又给李祯康
添麻烦了!他哇地一声,干脆就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李祯康深吸一口气,差点翻了个白眼。
夜里,广秦渠畔微风细细,夹杂着凉意,李祯康跟盛承恩坐岸旁草堆上,无语地望着河面
金波粼粼,市坊喧闹之声遥遥地传入耳里。
“小三儿,别哭了。”李祯康拍拍他的肩。
盛承恩半张脸埋在双臂里面,两眼通红,吸著鼻子,快把自己缩成一颗球了。他从没这么
丢脸过,自己就算了,还给主子丢尽颜面,亏他还是鞍前马后、誓死效忠帝王的盛家男儿
,这下愧对列祖列宗了。
李祯康失笑,但却又不敢笑出声,换来了一阵无奈:“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盛承恩哀怨闷声说:“陛下,您别管我了,看来我这辈子是没用了。”
李祯康叹了口气:“是那两个小倌不够机灵,伺候得不够周全,今晚的事情,你就忘了吧
。”
盛承恩垂下眼睫,内心难过不已,就是他主子待他太好,一切都顺由着他,自己真是不争
气。李祯康轻轻一哂,像儿时一样抚著盛承恩的背,一寸一寸地揉捏:“咱们小三儿还没
到时间,别多想了,准是没遇上个喜欢的罢了。”
从小到大,只要盛承恩闯祸了,李祯康一定是第一个关怀他的人。
盛承恩不由得想起小时候,那次打残了太监以后,被管事嬷嬷吊在下房里毒打了一顿,一
条小命差点就去了。他半死不活被吊在阴暗的破屋子里头,喉头只剩一口气,是李祯康偷
偷带着麻布沾著糜汁,一点一点地喂他进食。
尊贵的皇子不会为下人卖命,而李祯康冒着风险为得就是保住他的小命。从那次起盛承恩
便暗暗发誓,这辈子只认这个人为主子,一定要保护他。
当——远处传来细微的金属声,风吹草偃,盛承恩迅速起身将李祯康护在身后!电光石火
之间,四名黑衣刺客由暗处分头突袭,各个手持利刃,在月影下闪出骇人寒光!
李祯康还没来得及反应,盛承恩随即拆下腰间的银绢,露出了一把黑色玄铁——碎甲锏。
北疆长年安宁无事,乃因盛家镇守北方多年,盛家嫡出的两名威虎将军其名号一亮便能撼
动万里河山。虽说盛三不如前头两位兄长,然而但凡待过北疆之人,必有耳闻这位盛小将
军的事蹟——尤其是那把无人不晓的黑色碎甲锏——铁鞭一出,敌人便是粉身碎骨、血流
漂杵。那场景犹如人间地狱,就连阿鼻修罗也会忍不住颤抖。
一眨眼,一抹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李祯康回过神,微弱的光线中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甚至连敌人有几个都不晓得。只见盛承恩立在他身前,右手持锏,在河水波光的反射下仅
能瞧见侧脸高挺的鼻梁,面容极为冷静,森然的碎甲锏上丝毫没有半滴血。
底下是四个横躺的尸身,全都一击毙命,脑门、腰椎、肋骨,骨头全碎成粉末,残破的身
躯因此呈现著奇怪的姿势,逐渐失去生命光辉的眼神中仅存错愕。
“陛下您没事吧?”盛承恩皱起眉头,冷漠地端详著尸体,“都是一些没舌头的死士,连
喊都喊不出来。看样子并非劫财,是来者不善。”
夜风吹来一阵血腥气,李祯康愕然地看着眼前不成人样的四个“人”,立刻明白究竟发生
了何事。他稳了稳心神,掏出帕子抹掉脸上的血液,内心越发凝重。
没想到除了烦恼老朋友的事情,这下还得烦恼其他事情——到底是谁想杀了他?
李祯康叹了一口气,当皇帝还真是麻烦透顶。
盛承恩面色凝重,将碎甲锏重新用绢丝包覆,拢了拢衣领:“陛下,我看不如咱们就一起
睡了吧,反正您也熟悉。”
“你说什么?!”李祯康一阵激灵,方才被春纨撩拨,又有很多不堪入目的画面,忽然间
就想岔了:“一起睡?睡什么睡?我是看过你的——可、可是熟、熟悉?”
“您一个人,我不放心。”盛承恩那双清澈的眼眨呀眨,指头抠抠脸:“一起睡三儿可以
保护你。”
对于自己的思绪还停留在协助老朋友破处而感到羞愧的皇帝,此刻脸色仿佛烈火灼烧。幸
亏盛承恩神经够大条,完全没察觉他说得话有什么问题,一心一意只想“陪睡”。李祯康
突然想起,自从十七岁登基以后自己就没跟其他人同榻度夜,更没在外头伴着谁的身旁一
觉到天亮,因为他讨厌与别人亲暱。
——好像,除了盛承恩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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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短剧 〗
盛:陛下,您刚才说看过我的什么?
李:(脑海翻腾过盛承恩所有没穿衣服的回忆)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劳碌命的皇帝亲自下海替老朋友破处(?),
接下来的烦恼会越来越多。
PS:现在感情线仍薄弱,比较像是深柜意淫直男老朋友(干)。
敬请期待后续耶~(高唱采菱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