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明知真相
同日,落日宗大殿内。
落日宗刚结束每日的例行晨会,殿内只留下田家家族成员,掌门田霁云坐在主座,俯
视站在大殿中央的田儒庆。
“庆儿,你可曾听说近来在落蹄谷的传闻?”
“禀掌门祖师,弟子……不知所谓何事。”
“哼,你那个遭到通缉的义弟,前些时日似乎暴露了行踪,引得众多修士蜂拥而至,
全挤到了落蹄谷的小山村,全是要去猎牠猪头的。”自从试炼归来,田英飞已将事情原委
全数告知,加上兄妹二人在掌门多次逼问下,不得已道出朱有度没死的真相后,田霁云便
常以结拜之事调侃田儒庆,有意磨去孙子的那份孤高傲气。
“这……”田儒庆面露尴尬,朱有度确实是他义弟,但两人交情比水淡、比纸薄,他
对这事根本一无所知,偷瞄了身旁的茹清一眼,见其神情自若略带微笑,似乎未有什么异
样,不禁暗暗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又私下跟那猪妖做了什么交易。
“那家伙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这里吧?依我看,莫不是走投无路,跑到这里想来投靠你
?”田霁云脸色有些凝重,转头望向田英飞:“英飞,你怎么看?”
“呃……似乎不太可能,庆儿跟他不过是表面兄弟,实际上没什么交情,说要投靠我
们感觉有些牵强……不过那家伙阴晴不定,也许一直兴起真跑来这里,讨要当初借给我们
的人情也说不定。”田英飞对田儒庆的说词抱有怀疑,朱有度为了保护道侣,竟将价值近
百万灵石的资源拱手送人?他转头看向田儒庆,将风向球又抛了回去。
田儒庆点头解释:“确实并无私交,当初纯粹进行利益交换才与之结拜,最终得到的
成果,便是清儿夺魁的事实。”
“嗯……但我始终有三点不解,牠为何愿意放弃如此庞大的资源来成全你们?其次,
妖修向来狡诈多疑,牠为何会这般信任你?再说,你也不是会信守承诺的料吧?这回真就
那么安份,没打算对朱有度过河拆桥?”
对自家孙子的性格,田霁云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以前田儒庆失手杀了人,掌门替这个
心高气傲的少爷收拾烂摊子也不只一次两次,哪还不明白田儒庆是什么德性。
田儒庆之所以没有对我下杀手,清儿的居中调和至关重要。田儒庆不会出卖最疼爱的
妹妹,所以只得硬著头皮掰了个连自己都难以信服的理由:“弟子之所以没对他下手,一
方面是提防他留有后手,另一方面,也是采纳了二叔的建议与之交好。那朱有度喜怒无常
、狡诈卑鄙,但确实是个战术奇才。弟子认为,他大概是想利用我们正道盟的关系贴近官
方人士,若能趁机将他拉拢过来,未尝不是件坏事。”
“至于他为何如此信任人类……目前坊间似有谣传说,那家伙前世是人类,这辈子不
巧投胎成猪,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他才比较愿意和人类达成合作关系。”
“拉拢妖修吗……虽然不是没有先例,但还是必须谨慎为上。目前跟我们正道盟合作
的妖修,就算不足百年,至少也经过五十年以上的观察期,不要因为牠对你们示好个一、
两次,就轻易卸下心防了。”
“总之,此次落蹄谷之乱,你们都别插手,不要随意出手帮牠,免得得罪其他正道修
士;但也不要落井下石,否则被人说你结拜后还谋财害命。庆儿,你这阵子就好好待在宗
内闭关,别到处乱跑!”
“是……”田儒庆眼皮抽搐,心里对这个义弟又埋怨嘀咕了两句,人家说不定只是刚
好路过,没想到却又牵扯到自己这来,落得关禁闭的下场,他田儒庆到底是招谁惹谁?
“我想问问庆儿,”一个有双冷艳瞇瞇眼的女人轻舞玉手,站到田儒庆身旁,但没有
像田儒庆那般对着掌门祖师低头行礼:“这个朱有度,莫非就是去年行经我们落日山,被
你打成重伤的猪油肚?”
“回禀师尊,正是此妖无误。”
“啊!?”女修用衣袖轻掩红唇、面露震惊:“这……你居然跟原本的仇敌,变成了
结拜兄弟!?真的假的?”
坐在主座的田霁云稍作缓颊,温和道:“啊,说来还未跟芳萓(宜O、萱X)师妹提
过那猪妖的事,庆儿,跟长老说明一下来龙去脉。”
宗内大多数人都只知道两兄妹在试炼中遇到贵人,详情情况仅有当初接收田英飞汇报
的田霁云,以及两兄妹的父亲田阳泰知情。不过这事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因此田霁云判
断在家族内部会议上揭露也无妨。
田儒庆点头领命,将试炼中我俩化敌为友的经过又重讲了一遍,除了茹清刻意包庇、
迎合我的态度、以及我俩私下约定的内容外(庇护田茹清一事),其余过程都一五一十地
说了出来。
田芳萓秀眉紧锁,听得很是认真,不过神情却是越发振奋:“没对牠下杀手是明智之
举,这朱有度确实非寻常人……非寻常妖,不论头脑、气度还是手段都与我们的眼界判若
两人,行事作风胆大心细,且又守信重诺,我认为,庆儿跟朱有度结拜,可说是利大于弊
。”
“芳萓,妳哪根筋不对了?”田霁云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那可是只猪妖啊!妳
给牠的评价如此之高,吃错药啦?”
“哥,你只是被那具肉身皮囊给蒙蔽了,我是亲眼见过牠本猪的,初见时不过是个唯
唯诺诺、不敢得罪于人的小妖,但听庆儿说牠在试炼中的表现,我敢说,这家伙就是个扮
猪吃老虎的高手!庆儿得罪了牠还能平安回来,真只能说是祖上积德了!”
“妳够了!和一只猪妖结拜还能扯到祖上积德了?芳萓,别太浮夸咯!还有,虽然现
在只剩我们自家人,但妳也别把师兄的称呼给忘了!”田霁云不悦地哼哧一声后接着道:
“庆儿跟清儿听好了,虽然那朱有度表面上对你们有恩,但终究是个妖修,妖怪皆生性狡
黠、嗜杀成性、善行诈术、诡计多端,你们若太过信任牠,早晚要吃大亏的!”
“是!弟子谨记在心!”两兄妹低头称是,殿内众人却是各怀心思,未必真把田霁云
的话给听进去。
“唉,咱落日宗还真是跟猪有不少孽缘啊……”田霁云砸了砸嘴角无奈自嘲道。
站在一旁,假装睡眼惺忪,实则忙着偷瞄茹清可爱侧脸的田明温,听到掌门这番话,
脑袋仿佛遭到雷击似的,半瞇著的双眼顿时瞪大了几分。
他猛然想起之前关于猪舍的往事。
对掌门祖师来说,管浩成不过是炼气杂鱼,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他老人家不可
能在低阶弟子身上费太多心思,恐怕早就把人给忘了;至于田友山虽然遭到通缉,却仿佛
人间蒸发一般下落不明。
但对田明温来说,管浩成、田友山都是曾经朝夕相处的同门,尤其友山更是他最亲近
的堂弟,实在很难相信那个怯懦怕事的小家伙,竟敢做出欺凌掌门孙女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田霁云对内只说是“袭击”,因此宗内大部分人只认为茹清遭到了攻击而非侵犯)。
此事牵扯到茹清的丑闻,他当时还是个炼气初期的小辈,既无理由也没立场过度打探
,加上他心里爱慕著茹清,本能性地抗拒相信茹清被玷污的事实,因此从未深究。
而今,掌门这随口一句调侃,反倒令他察觉到了当中的蹊跷。
“田友山袭击地牢,是在猪舍事件后的一个月……有没有可能是那只炼气期种猪搞的
鬼?但那时可是掌门祖师亲自杀去猪舍,不可能放过牠才是……慢著,第一个在猪舍失踪
的人是管浩成,那距离袭击事件又相差了一年有余……若是这期间内,清儿一直把养神草
投喂给同一只猪……”
“以养神草的功效,资质优秀的修士,一年内能筑基的也不在少数,如果那只猪妖不
依靠筑基丹便突破了境界……可是慢著,那筑基时引发的天地异变又该如何解释?”
田明温神情抽搐,一旦脑中有了初步构想,接下来的穿凿附会就容易多了,种种迹象
串连在一起,似已离事实真相不远矣。
“莫非……那家伙正是因为筑基成功,才选在那日袭击清儿,趁著混乱之际逃出山门
!?”田明温眉头紧锁,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不对……总不可能如此凑巧,牠
跟清儿都同时筑基了吧?唉!不管,总之此妖的嫌疑依旧相当重大!”
晨会散去后,弟子们各自返回修炼处所,茹清则是闲庭漫步地走向闺房,途经小径,
她还信手为几株花草浇下甘露,又逗弄一只停驻枝头的青雀,任其落于掌心嬉戏。她现在
有了我的精液辅助,提升修为根本轻轻松松,倒是多出不少时间摸鱼鬼混,不料眼前却有
一道身影挡住她的去路。
“表哥?”茹清感到有些意外,眼前此人虽是表亲,但两人平日往来寥寥,一个月的
对话次数基本没有超过五次,更别提像这样私下相见:“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田明温竖起食指放到唇前,示意茹清切莫声张,随即从储物袋取出一张字条交给茹清
,用传音术会有法力波动,宗内高手众多,田明温担心被人拦截窃听,这时候反而是用原
始朴实的方法才更稳妥。
茹清挑眉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写道:“师姐,我可能知晓那夜犯人的真实身份了!”
茹清瞪大双眼摀住红唇,迅速抹去田明温的字迹后急问:“是谁!?”并将字条交还
给他。
田明温神秘兮兮地遮掩纸条交给茹清:“我认为,方才掌门提到那个叫朱有度的妖修
,嫌疑相当重大!”
茹清故作惊讶状追问:“哦?此话怎讲?表哥莫要卖关子了!!!”
“请恕明温冒昧……只是怕师姐一时难以接受事实,故而不敢冒然直言。”田明温见
茹清脸上神色淡定自若,于是便掏出另一张纸条问:“师姐可还记得,当初将养神汤喂给
了一头种猪之事?”
一道幽暗之光逐渐侵蚀茹清的瞳孔,她心中已开始在盘算如何处置田明温,不过表面
上依旧看似认真地应付着他:“莫非你怀疑那头种猪就是袭击我的犯人?但是……那猪早
在事件前一个月就被掌门处理掉了呀!”
“确实如此,所以我才想向师姐求证,当初喂食养神汤的详情,师姐是每天都喂同一
只,亦或是曾喂过其他只?或著也有可能,是那妖修每日都潜伏到了猪舍,故意等候师姐
喂食,待服下养神汤后,再躲藏到其他地方?”
茹清极力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神情已经黑了半边,佯装身体有些不适道:“抱歉表哥
,其实关于那事……我也有些记不清了,或许当日行凶之人,曾对我的记忆下了什么禁制
……”
“师姐,不如明日妳我一同前往落蹄谷看看?说不定师姐一见到那厮,当场就能认明
真身,回想起当时的情况!若是能够顺势亲眼见其伏诛,那岂不快哉?”
“只是……掌门祖师已明令禁止我们参与此事,若执意前往恐怕……”
“师姐,那是因为掌门尚未察觉朱有度的嫌疑之重,况且,掌门说的是‘不要帮牠、
也不要害牠’,咱们只是去探清楚情况,没有要参和搜捕行动、节外生枝,并不违反掌门
嘱咐呀!”
田明温所言确实在理,茹清自己心里也有数,整个宗门除了管素素外,根本没有人料
想到她会跟一只猪妖私下往来,因此也不会对她此行有所设限,于是点头道:“……师兄
所言甚是,容我回去做些准备,还望师兄代我向师尊告假。”
难得有机会跟茹清单独外出,田明温感到十分欣喜:“嗯!这点小事交予师弟便是!
那么明日清晨,师弟就在夕门等候囉!”
“好,那就有劳师兄费心了!”
田明温拱手与茹清拜别,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茹清伸手招了招方才逗弄的那只青雀
,取出一张字条用法力书写后,将其沾黏在青雀脚上,环顾四周确定附近无人之后,将神
识注入青雀体内,为牠指引方向后将其放飞。
青雀很有灵性地在茹清面前拍打翅膀停留,愉快地啾啾两声后,随即便出发朝着落蹄
谷──也就是我的洞府方向迂回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