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破碎的肠子清到台面上，这才发现有一个细小的条状物混在其中，条状物从死者下体延
伸出来，一端连着约四公分的小小胚胎。她怀孕了，看胚胎大小约十周，这应该是腹腔爆破
时一起被推出来的。
没有男友是不会怀孕的，她应该有一个秘密的男友；或许她以怀孕逼婚，或要胁公开两人交
往，使得男方不得不杀了她。这表示男方很可能已经有配偶。
膀胱的剧痛和浓烈的臭味让我暂时放弃思考，我从心脏抽一管腐臭的血，把脏器切片，打算
带回去化验毒物，然后迅速缝合切口，离开气味令人窒息的解剖室。
不过离开解剖室也没用，黏腻的尸臭已经附着在鼻腔里，薄薄一层口罩实在挡不住，接下来
几天恐怕我都闻不到正常的味道。
换下臭不可闻的手术服，鉴识员和检验员像两只狗似地互闻对方的领子与肩膀，鉴识员苦着
一张脸对我道：“白法医，这味道去得掉吗？”
“应该……没办法吧？”我无法给他希望。
“这套制服我才穿没几次！”他哀叫起来。
“要看腐尸，不能穿新衣服。”检验员摇头。
我苦笑着，跟他们一起去检察官办公室，向江检报告后面的发现与我的推测，同时用眼角余
光偷瞄张欣瑜，那个男人的鬼魂还在她后面，她要是知道，肯定吓坏了。
江检只是简单指示林曜维和张欣瑜调查死者做孕期检查的医院与医生，不多说一句话就走了
。
张欣瑜叹一口气，肩膀整个垂下来，喃喃道：“唉，真倒楣，所以才不想来。”她生气地打
一下林曜维的手臂，“都是你啦！笨手笨脚！”
“妳不知道那个尸体多难抓！软不啦叽又滑不溜丢，超难施力的！”林曜维一脸委屈。
张欣瑜瞪他一眼，问我：“宜臻，妳今天也是骑车来吗？”
“我们有司机了，我待会儿打给他。”我问她：“你们这身味道，回去怎么办？”
“我有在公司多备一套衣服，回去赶快洗一洗囉。”她捏起一撮发丝，“不过应该很难洗掉
吧？”
我点点头，建议道：“多洗几次，用香一点的沐浴乳。”
“公司只有很一般的肥皂。”她抱头埋怨，“啊——现在连呼吸都是臭味！好崩溃啊！”
我安慰地拍拍她的背，她又叹了口气，小声问我：“妳的身体还好吗？等会儿请假去看医生
吧？”
我也好想直奔医院，但只能苦笑：“得先回去洗个澡，换衣服才行。”
他们也离开检察官办公室后，我联络司机小陈。
我一坐进车子后座，小陈就缩到车门边上，捂住口鼻干呕一声，惊道：“白法医，妳……妳
的味道好重！”
“抱歉，刚才有一具腐烂严重的尸体。”我打开窗户，“别开空调，开窗户通风。”
小陈忙不迭打开所有车窗，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地
开车出发。
路程中，我用手机搜寻妇产科诊所。现在我痛到一刻也不能忍，得找一间评价不怎么样的诊
所，希望候诊的人会少一点。
我滑著页面搜寻时，总感觉画面滑动的样子有些不顺，定睛一看，有一只手指着我的手机画
面，我稍微往右一瞥，眼角余光看到那个男人的鬼魂就在我旁边，他咧嘴笑着，露出参差不
齐的牙齿。
手机画面停在一间妇产科诊所。不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反正我也要看医生，姑且去这间诊
所看看。
回到所里请了假，我在淋浴间洗了三次澡，换上预备的干净衣服，然而鼻腔残留的尸臭让我
闻不出身上是否残留臭味，我骑车离开前请警卫闻闻看，他虽然说“味道是还好”，但表情
很微妙。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赶在五点半前到那间诊所，里面候诊的人还不少，我以为快休息了人应
该会比较少，看来我想太多了。
我在柜台挂号后，怕身上还残留味道，特意找了角落的位子坐，不过旁边的孕妇好像还是闻
到异味，她瞥了我一眼，又狐疑地东看西看，最后移到稍远一点的位子坐。
没多久，护理师叫我进卫教室先行询问症状，我在她对面坐下后，就见她皱着眉头好像在闻
空气中的味道，我只好尴尬地解释：“不好意思，我一下班就赶过来了……”
她一定有看到我在职业那一栏写的“法医”，所以我这么说了之后，她一副了解的表情，很
平常地询问我的症状，并要我验尿。在厕所解尿的时候，剧痛得我差点流泪，我在心里骂江
检，以后就算检察长在旁边，该去厕所就要去！
初步验了尿之后，我继续抱着肚子缩在椅子上等候，好不容易轮到我进入诊间时，痛得连路
都不太会走了。
看诊的是一位挺年轻的男医师，他看着病历表道：“尿道炎很严重喔！都出血了。给妳开三
天药，吃完再来回诊。”
我虚弱地点头，视线不经意看到医师座位后面照超音波的床，帘子后方露出被遮住半边的人
影，吓得我浑身一震。
是那个男子，他正阴森森地瞪视医师的背影。看看那充满怨气的眼神，难道他的死和这个医
师有关？可是，他是谁啊？他是在解剖那具腐尸——林雅馨的时候出现的，是林雅馨的熟人
吗？
医生也叮嘱我多喝水、别憋尿，然后拿一张卫教单给我，结束了不到五分钟的看诊。
我拿了药骑车回家，一路上都没再看到可疑的男子鬼魂出现，似乎没跟我回家，让我有点搞
不清楚他的意图。他应该发现我看得到他，所以才带我去那间诊所，现在却消失了，到底是
什么意思？
不过他不纠缠我也好，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管陌生鬼的事。
回家马上吃了药，我抱着一然刺痛的肚子侧身缩在沙发上，用全副意志忍痛，连小黑也担心
似地趴在茶几上看我。
一会儿后，在排了第一泡带有药效的尿，疼痛终于缓解。我虚脱地躺在沙发上，想到林雅馨
若不是自杀，张欣瑜今晚恐怕又要加班，便用手机传讯息给她。
‘今晚加班吗？’
没多久收到回音：‘肯定不能准时下班。妳看医生了吗？’
‘看过了。吃了药好多了。’
‘晚上先去睡，不用等我。’
‘好。晚餐记得吃。’
我又洗了两次澡，抹上香味燻人的乳液，回到书桌前做待完成的工作。
早上起床时，看到张欣瑜的房门关着，稍微安心一些，代表她至少回来睡觉了。我一如往常
做了早餐后去叫她起床，门一开，第一个映入眼中的是一双站在她床边的腿──不知是黑色
或藏青色的裤管和深色的鞋，而且只有膝盖以下。
这双脚我之前曾看过二、三次，也是早上来叫张欣瑜起床时看到的，可能是张欣瑜带回来的
，但连完整的人影都看不出来，我更不知道这个鬼魂想做什么，不过小黑没有特别的反应，
我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我走到张欣瑜睡着的另一侧，“欣瑜，起床──”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吓得起了浑身鸡皮疙瘩，因为在床另一侧与墙壁间的走道上，我看到一
个人影屈著膝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突然的惊吓使我心跳加快，第一反应是有人入侵，再看一眼才发现是鬼魂，而且是昨天那个
男子的鬼魂。
我木然呆立。他的目标是张欣瑜？也是她从其他现场带回来的？可是他应该知道我才看得见
他，为什么要跟着张欣瑜？
男子冲我咧嘴笑，我装作没看见，摇晃睡梦中的张欣瑜，“欣瑜，起床囉，别赖床了。”
她伸了一个大懒腰，慢慢坐起来，但双眼仍闭着，“好……起来了……”
我轻拍她的脸，“不可以睡回去喔。”
她抓抓头发，“好……好啦。”
我回到客厅，小黑正趴在窗前看着外面，朝阳微弱的光芒照得牠更加透明。我走过去，弯腰
小声问牠:“小黑，欣瑜身边的鬼，有危险吗？”
也不知牠听懂了没，牠睁著浑圆的绿眼睛看我，平静地叫了一声。这……应该是没问题的意
思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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