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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忘川河畔的少年
夜市的灯光总是黄得柔和，像是怕吓著了谁。
阿泽已经不太去想“这里到底是真的还是梦”。他现在只知道，每次打开那张符纸、走进
这条街，他的锅铲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动。他的料理，仿佛真的能为这些飘忽的灵魂带来什
么。
他今天提早来了些。摊位还没完全搭好，就有人坐了下来。
是一个瘦瘦的少年，穿着洗得泛白的卡通T恤，脚上还穿着破掉的蓝白拖。他坐在椅子上
晃着脚，像是在等家里妈妈煮好晚餐。
“老板，有方便面吗？”
阿泽挑眉，“有，想加蛋吗？”
少年点头，“加颗蛋，荷包蛋，煎的，边边要焦一点。喔，还有青江菜两根。然后不要加
火腿片，我不喜欢加工的味道。”
阿泽一愣，然后笑了：“你这要求比我炒面还复杂。”
少年咧嘴笑了笑，“可是我妈每次都照我说的做。”
阿泽没再问，转身动手。方便面是地府夜市常备的通用物资，他特别选了台湾人最熟悉的那
款红色包装。煮面的水刚滚，蛋就下锅，煎得恰好，边缘略带焦色。青江菜烫熟捞起，简
单的一碗，看似粗糙，却带着一种生活的温度。
当他把碗端上桌时，少年眨了眨眼，接过汤匙，吸了一口面汤，鼻子忽然红了。
“就是这个味道……”
他低下头，静静吃了好几口。吃到一半，他才抬起头说：
“那时候，我妈都在工地打零工，下班回来快十点，我已经快睡着了，但她还是会煮一碗
这个给我……”
他的声音很小，“我说我想吃焦边的蛋，她就学着煎。菜只有几片，她还会把自己那份让
给我。”
阿泽没出声，只是静静站在对面。
“后来我国中没毕业就去跑外送。她说不要紧，有饭吃比较重要。”
他舀了一口汤，手有点抖，“有一次我送外送出了车祸……回家还笑着说我只是擦伤。那
天半夜，她煮了这碗方便面给我，问我还痛不痛……”
“我说不痛，其实很痛。”
他的声音变得哽咽，“然后……好像没多久，我就再也吃不到了……”
他没有明说自己怎么死的。阿泽也没问。
这里的客人，不需要被问得太清楚。味道会替他们说话。
少年吃完，舔了舔汤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以……再煮一碗吗？”
阿泽点点头，转身又煮了一份。第二碗一样加蛋、加菜，不同的是，这次他在蛋边撒了一
点白胡椒，像是为这段回忆加了点温柔的变奏。
这一次，少年吃得慢了许多。他一边吃，一边像是把什么含在嘴里反复咀嚼，不只是面，
也许是那个深夜、那张摇晃的塑胶折叠桌，和他妈穿着工作服却还在笑的模样。
“……我怕我以后会忘记她煮的味道。”
阿泽轻声说：“那就再记一次，记清楚，这次不用赶时间了。”
少年点点头，吃完后站起来。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道别，只是站着看了那碗空碗很
久很久，才转身往忘川河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慢慢变得透明，仿佛这顿晚餐替他把某个不愿放手的执念，轻轻松开了。
阿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卡在心头。
小白不知何时靠过来，说：“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两年了。都不愿离开忘川河口，像是怕
走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到那碗方便面的味道。”
“他这次会转生吗？”
“不知道。”小白叹了口气，“但他今天的面，有吃干净。也许，就差那么一点了。”
阿泽低头，看着锅里还没倒掉的方便面汤，忽然有些感谢自己记得那包方便面该怎么煮。
他想起一句话，是他母亲还在时常说的：
“简单的东西，煮出来能让人记得，就不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