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魔途振剑录 56

楼主: larva ( pluralist still )   2016-02-28 10:15:52
第六章 堕蛾 8 幽明长誓
  江璟立剑吓阻了天留门人,便再松了剑,去握殷衡之手时颇为惶恐,只怕
刚刚瞬间他已逝去,待得觉到那手仍有微温,才低下头来凝视他面容,自己又
变了呆滞。
  却见殷衡突然现出一丝熟悉的调皮神色,似是回光反照,没头没脑地道:
“那个女娃,你…你去向农家…要了回来,将她养育长大。”
  江璟一呆:“什么女娃?”
  殷衡道:“火冢场…救出来的那个娃儿。”
  这匪夷所思的请托一出,江璟更是骇然不能反应。他乍听殷衡说“那个女
娃”,根本不知是什么孩子,待听见殷衡说是司远曦同韦岱儿所生的女婴,依
旧难以索解,当此心痛逾恒的当口,又怎能懂得殷衡说出这怪话的用意?可是
殷衡那奇特的神情,明明回光返照,理应十分清醒,若非濒死乏力,大概已像
平时一般露出捉弄人的笑容来。
  他心中忽想:“是否人离世之前,神思散乱,生前最后几日之事会胡乱地
浮现?是否他…根本已在妄言乱语?”
  就在他茫然无措之时,最后时刻已过,殷衡眼神又变了迷涣,已不知是否
瞧得见他,说道:“你…应允了我……你本性好,又出身名门……能将她…教
养成一个好人,咱们平生啊……咱们,哈,谁也称不上好人!”
  江璟喉间干涩,只吐出:“这…”便没了言语。自见殷衡堕地,他心智便
仿佛退化了也似。陡然间,脑中掠过一道灵光:“是了,他知道我心无所依,
故意与我订一个漫长的约,让那孩儿来作我的亲人,好令我不寻短见、赖活于
世!不,这件事荒谬之极,我怎能答允?我要收回我的允诺。”
  此事一旦应允,便是在自己肩膀压上一副为人父、为人师的重担,在那女
娃娃长大成人、有所归宿之前,自己必将为杀友的痛楚所日夜侵蚀,而殷衡要
的正是那十来年养育的拖延,令他的死志慢慢淡去。他明白了殷衡的盘算,当
然不愿意照办!
  于是他又沙哑地叫道:“不,我,我不——”才叫出几字,登时发觉不对,
看着殷衡垂下眼皮,心中只剩了简单的念头:“为什么他看起来越来越远?”
将殷衡的手抓得更加地紧,好像这样便能将他从幽冥界拽回来。
  殷衡双眼已闭,唇角却是微扬,似在安详微笑。江璟又想:“他为什么笑?
”心中有个声音向那张灰白的脸呐喊著:“不可以走,你等等,等我将那诺言
收回…殷二宝,你个小王八蛋,做事不顾后果的蠢才,你别走!”可是他身子
与心分成了两边,如何喊叫得出来?即使他喊出了声,也唤不回那正自离去的
魂魄。
  殷衡的手在他掌中轻轻一颤,便寂然不再动,最后呼出的气息拂在了二人
相握的手上。
  江璟摊开手掌,阳光照着殷衡苍白的手。江璟循着阳光,抬头望了一眼蓝
天,无比疑惑:这灿亮的天色,为何在他眼内如此灰败?
  他不愿松手,只可笑地想着:说不定在晴日之下,自己的活人阳气能将左
臂里的身躯救醒。但那身躯越来越沉,江璟终于松了手,轻轻将殷衡尸身放在
草地里,站起身来,望向钱六臂,问道:“你都看到了?”只觉自己的声音听
来遥远之极,倒像殷衡离魂之时,将什么也一并带走了似的。
  钱六臂一直握紧双拳,瞪视著江殷二人的一举一动,听见这一声问,猛地
爆出一声狂吼,向这里冲了过来。
  首当其冲的二个天留门人不知此人是何来头,横过剑身,作势要出剑阻他。
江璟喝道:“且慢!”
  那二人一愣回头。江璟左手拇指撬开了手中那只瓷瓶的瓶塞,高高举起,
说道:“你们对他动手,我便将瓶中药物倒个清光,令你们回返天留门前,一
丁点也碰不著。”
  众天留门人惊怒交集,那二人连忙垂下长剑。江璟举著瓶身,道:“让他
进来。”
  钱六臂昂然走入天留门包围的圈子,怒目如欲喷火,面上又满是失望哀恸,
他原本已相当的寡言,此时更是无法表达心内种种,与江璟对峙了一会儿,沙
声说道:“我打不过你。”
  江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钱六臂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无宁门’里面,没有人打得过你,但是,
没有人会怕,咱们会等到打得过你的那一日。”
  江璟听了此言,微微点头,心碎已极,直欲仰天狂笑。阿六这句话便是说,
今后无宁门的所有人都将与他为敌,一伙由殷衡带离了恩怨江湖的老兄弟,甚
至加上双缇,今后与他一世是死敌了!
  江璟问:“你刚刚看见了什么?”
  钱六臂道:“都见着了。你们争吵,你拔剑,向阿衡挑战……”再也说不
下去,眼望殷衡尸身,厉声地叫:“我要带他回无宁门的家,交给阿缇。你若
拦我,我拚命!”
  江璟听见“无宁门的家”,忽然出了神,耳畔响起殷衡兴冲冲的语调:“
喂,有人要叫我阿爹了,你知道不知道?”低眼看着殷衡,呆呆想着:“明明
才向我说了那么多话,为我整了一桌好菜,他现下去了哪里?”
  他随便点了点头,对钱六臂道:“应当让他回家的。你去罢!”让开三步。
  钱六臂更不打话,走近前来,垂下的拳头捏得发白。他将殷衡负在背上,
任尸身余血浸透他粗布衣服,转身向西,朝着放马的山坳踏步而去。
  江璟望着钱六臂走向远远的谷口,再度举起那药瓶:“各位,我有三事相
问,若不能得到各位的回答,这瓶中的物事,我仍然要毁个干净。”
  众天留门人盯着这瓷瓶,个个悚然。领头那女子尖声道:“你要问什么?

  江璟心想:“这药物除令人如酒醉般狂喜外,定然另有邪门功效。或者在
上位者当真对他们下了毒,这解药才会令他们紧张若此。”他并不在意详情,
扬声连问三句:“你们上一回见到黑杉令,是在何地?文玄绪与你们是什么干
系?你们要黑杉令做甚?”他若询问对方何事追赶殷衡,已无法向殷衡寻求对
证,便须从其它线索着手。
  那女子冷然道:“哼,原来黑杉令不在你处。”
  江璟道:“若然,我还多问什么?我所问的三事,还请奉告。”
  那女子道:“对不住了,一概无可多言!”
  江璟道:“即使我毁去瓶子,你们也不顾惜?”
  那女子目瞪口呆,一名男子惨然道:“哼,你便真毁了那瓶子,我等又有
什么可怕?我等倘若泄漏机密,回山后,一般的要送命,哪怕早死一天半刻?”
  江璟暗想:“什么‘早死一天半刻’?难道这药物还能制他们死命?那么
他们为何又巴巴地服药作乐?”太多悬疑难以明了,却知那二人所言非虚,黑
杉令确是下落未明。而说到其实,他并不介意什么毒药,黑杉令既无法着落在
天留门人身上寻觅,便不想再与这群邪派交涉,道:“我信你们了。”塞上瓷
瓶,向那领头的女子投回。
  那女子抢上一步抄住了瓷瓶,在塞子上用力掀了两掀,深恐瓶塞松脱。面
上又尴尬、又愤恨。
  江璟道:“你们折了两人,仇人也已不在人世——”平臂一剑刺出,在这
空旷而毫无回音的草甸上,剑身竟发出了长吟,“你们倘若还不服,还要一人
抵命,不妨便上前,连你们豢养的恶犬也拉上来。”
  他说出这等话,全然地未经思虑,简直乃是他一生之所仅有。尽管他曾仗
剑立威,但若这群不明世务又出招不知轻重的天留门人结成“画水剑”剑阵,
并真的将那异域獒犬拉上来,自己绝难有必胜的成算!
  只是,自钱六臂负著殷衡尸身的背影消失在谷口,世上突然便少了什么,
要由他来弥补。他隐隐觉得:这么叫阵,殷衡平生那泯不畏死的样态,仿佛就
会在自己身上重现。
  几名天留门人听了此语,果然大为不服,一人回身招呼,拉着獒犬的一群
少年少女立时向前走来,獒犬的呜呜低狺一下子近了不少。
  然而为首的几个门人,虽是不通世务,却惯见门内的狡诈之事,听江璟这
般挑战,反倒心怯了。那领头女子低声与人商议一阵,说道:“你武功过人,
也不曾伤过本门人命,更没有怀着令牌,这又何必?不过,你一再干涉,咱们
要问一问你名字。”
  江璟浓眉微蹙,对方既不欲动手,他神智立刻恢复清明,再不赌气挑战,
而姓名又岂能向这批不相干的邪派说起?便道:“我一介无名之辈,百死余生,
姓名又何足道?自今而后,倘若你们查知我再干预贵派之事,随时赐教便是。
倘若没有,你们还能找到我,我定然扫榻相迎。”
  他一言承诺,极有威严。那领头女子叫道:“行了,咱们走!”天留门人
当即收剑,扛起两具同门尸身,顷刻间分向南北两个方位奔走退开。少年少女
们拉拽著獒犬皮带,口中呼喝,跟着疾趋。草甸上共排成了三条灰色小队,齐
整地施展“画水剑”身法,一下子退得极远。
  但见灰色人影退至南北两边的长草丛,由长草与犬群掩护,陡然之间,同
时缩入了地底,竟不知他们是从何处离去。天地间转眼又剩了江璟一人。
  ——便与他来时一样。然而这一回,茫茫世界当真只剩了自己。
  江璟手腕一振,青钢剑断成数截,连剑柄落在地上,此剑既误杀知己,不
能再留。这一下断剑,是按下一个绝命押,因为此时未能殉友,便断剑以作记
认。
  他将剑鞘掷在殷衡丧命之处的血泊里,双膝跪落,向血泊深深拜了八拜。
直起上身时,草原看出去一片模糊,那血泊中已遍洒他泪水。
  “你在生之时,你我从未结拜,却比亲兄弟还要好些。而今,你虽不出声,
也不至于嫌弃我占便宜做你哥哥罢?你走前还叫了我一声‘大狗子’,那是不
怪咱俩争拗、也不生我的气了,是不是?……”
  他抬手在额头擦了擦,揩下一手血,那是叩头时染在额上的,还有拔剑时
左脸溅上的血滴,是他与故人最后的联系。岳阳门的血债从来没有真正的债主,
可是世事差错,殷衡终于血偿了。江璟当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只一劲儿将手掌
放在鼻端嗅闻。灵敏了廿多年的鼻子,却什么也闻不到……
  因为他彷如行尸走肉,身与心又似分开了,没有觉察自己正在痛哭、鼻喉
哽咽。“双缇我是再不能见了。你我黄泉相会之前,我余生只全力为你办成最
后一件请求……”
  他举首向西,那儿有他未曾到过的无宁门,住着至亲的小妹子、曾肝胆相
照的同僚们,但是都过去了。唯一至死也不怨他的人,再也不能替他仗义了。
  “无论你求我什么怪诞之事,我都舍命去办。你既无其它事情吩咐于我,
却要我养育一个女娃娃成年,这棘手之极的信约,为兄便应允你了。”
  ——我会将我一身本事,从文到武,尽数传给她!
  祝祷既毕,也不抹去眼泪,举步便迈向放马之处,迳向来路驰回。其后十
多年间,潜居“翻疑庄”,绝足江湖,既成湘楚一方首富,亦远避西旌“蛛网”
于中原的重重搜捕,终至成就了造福桑梓的一座基业。
  
〔卷一终〕
作者: rettttt5 (再踢五次)   2016-02-28 14:51:00
再重看一次,我还是觉得殷衡在俵江璟......就算他真的认为该还江璟师门的命,但这种死法
作者: biglafu (哥吉拉弗)   2016-02-28 14:57:00
果然没有结果的爱情最美从残疆到魔途都在看这两人的爱恨纠葛
作者: partneraaa (趴呢ㄟ~)   2016-02-29 00:44:00
入戏太深,有点难以接受这么一对就被拆散了...
作者: ghed (ghed)   2016-03-01 12:16:00
十六年后阴间相会的誓辞?
作者: biglafu (哥吉拉弗)   2016-03-01 12:58:00
所以这一段动重点在于...选择?
作者: rettttt5 (再踢五次)   2016-03-01 14:02:00
16年后就有父嫁结局了 (!?
作者: windtmac (御风)   2016-03-02 11:59:00
还以为有鬼父线... (误 男主不该继承父叔辈的意志吗:相・亲・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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