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剑湖山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出发。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我的狗已经先到了。
我没有养狗。
至少星期三以前没有。
可是我的左手昨天开始是狗的前脚,今天早上又变回手,所以严格来说那只狗可能就是我。
朋友八点来接我。
我七点半已经记得回程塞车。
我站在镜子前面刷牙,看见自己的脸还是人的,但是脖子下面有一小块黄褐色的毛。
我摸了一下。
很软。
再摸一次,没有了。
可能缩回皮肤里。
狗有时候会这样。
“你到了吗?”
朋友打电话。
“我的狗还没穿裤子。”
“什么狗?”
我低头。
我穿着裤子。
“没事。”
下楼以后,他开白色的车。
我坐进副驾驶座,尾巴被车门夹到。
很痛。
我大叫一声。
朋友吓到。
“怎样?”
“你夹到我了。”
“夹到哪里?”
我往后看。
什么都没有。
我屁股后面只有座椅。
但是疼痛还在。
所以尾巴应该还在,只是看不到。
看不到跟不存在是两件事情。
风也看不到。
时间也看不到。
狗的尾巴当然也可以看不到。
高速公路前面有一台车,车牌5271。
五加二是七。
一加七是八。
七八。
狗一岁大概等于人七岁。
所以七是狗的数字。
八不是。
我把右手伸出去。
右手还是人的。
左手不知道。
不要看比较好。
到剑湖山以前,我们先离开剑湖山。
出口的人跟我说谢谢光临。
我想舔她的手。
这个念头出现得非常自然。
不是色情。
狗本来就会舔人的手。
可是我又不是狗。
至少嘴巴不是。
我用舌头碰了一下自己的牙齿。
还是人的牙。
我放心了。
早上十一点,我们九点进入园区。
时间少了两个小时。
朋友说现在才九点十二分。
可是太阳已经是十一点的太阳。
我看得出来。
小时候家里的狗也看得出来。
等一下。
我小时候没有养狗。
那是谁的记忆?
我们去排擎天飞梭。
前面两个女生回头。
第一次看我。
第二次看朋友。
第三次看狗。
可是我们没有带狗。
所以第三次她看的就是我。
这非常合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
再看一次。
还是五根。
狗应该不是五根。
不对。
狗前脚也有趾。
我突然不确定人跟狗到底差在哪里。
朋友说:
“轮到了。”
坐上擎天飞梭。
安全杆压下来的时候,我的胸口开始长毛。
先从锁骨。
然后到肚子。
我知道衣服下面正在发生,因为很痒。
我想抓。
安全杆压着不能抓。
“等一下。”
工作人员没有等。
机器开始上升。
我闻到很多东西。
机油。
汗。
爆米花。
朋友昨天吃过的咖哩。
三十公尺下面一个小孩手上的热狗。
我的鼻子以前没有这么好。
所以一定是狗已经长到鼻子里了。
“你有没有闻到?”
“闻到什么?”
“下面有人吃热狗。”
朋友看着我。
“我们在几十公尺高耶。”
我知道。
所以才证明不是我的鼻子。
是狗的。
机器掉下去。
我尖叫。
叫到一半变成:
“啊啊啊啊——汪!”
我自己也听到了。
朋友下来以后笑得要死。
“你刚刚是不是学狗叫?”
“不是我。”
“不然谁?”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因为声音确实从我嘴巴出来。
但从我的嘴巴出来,不代表是我说的。
收音机的声音也从收音机出来。
不能说是收音机自己在唱歌。
中午吃鸡腿饭。
我盯着鸡腿。
突然非常饿。
不是人的饿。
是想把骨头一起咬碎的饿。
我用筷子夹。
筷子很难用。
因为我的右手是手,左手已经比较像脚。
我试着握紧。
筷子掉下来。
朋友问: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说:
“手在变。”
“哪里变?”
我伸给他看。
他说很正常。
可是他看到的是现在的手。
我看到的是昨天的脚。
我们看的根本不是同一只。
我把鸡腿拿起来直接咬。
很好吃。
骨头也很香。
朋友叫我不要咬骨头。
我问为什么。
“会伤牙齿啊。”
我摸牙齿。
犬齿。
犬。
齿。
我突然明白了。
人本来就有犬齿。
这表示融合不是今天开始。
是出生的时候就开始。
医生都没有跟我说。
下午三点,我们昨天去坐摩天轮。
摩天轮升高。
我的尾巴开始摇。
我感觉得到。
很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开心。
可能因为高。
可能因为朋友在旁边。
可能因为我知道等等他会摸我的头。
“不要摸我头。”
朋友抬头。
“我没有啊。”
“等一下也不要。”
五分钟后他真的摸我的头。
因为我撞到玻璃。
“你还好吧?”
我整个人僵住。
我早就知道。
所以到底是他摸了我,我才记得,还是我先记得,他才摸?
我的尾巴摇得更快。
“不要摇。”
我对它说。
朋友说:“你跟谁讲话?”
“后面的。”
他往后看。
后面是玻璃。
玻璃里有我。
但是倒影里的我已经不是完全的人。
脸还是我的。
身体却趴着。
两条腿在后面弯曲。
胸口有毛。
我的手掌贴在玻璃上,倒影却是一只狗掌。
我立刻把手拿开。
倒影慢了一秒。
它还贴在那里。
然后才拿开。
我没有告诉朋友。
因为镜子里面的事情应该由镜子里面的我负责。
傍晚我们离开。
我开始用四只脚走。
至少我以为是四只。
朋友说:
“你干嘛弯著腰?”
我说比较舒服。
地面离鼻子近以后,味道变得非常清楚。
爆米花掉在地上。
一个小孩下午哭过。
有人在这里洒过可乐。
三分钟前有一只真正的狗经过。
我知道牠是母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我想追过去。
朋友拉住我。
“你去哪?”
“找我。”
“你不是在这里?”
我停下来。
对。
如果狗是我,我去找狗,就是我去找我。
那找到以后哪一个回家?
所以不能找到。
回程我坐在副驾驶座。
这次很小心没有夹到尾巴。
朋友说我今天很奇怪。
我问:
“昨天呢?”
“昨天又没见面。”
“你昨天带我来剑湖山。”
“今天才来。”
我看窗外。
路灯开始出现。
一。
二。
三。
四。
第五盏坏掉。
我知道。
因为明天已经看过。
一。
二。
三。
四。
第五盏亮着。
不对。
我开始低吼。
朋友看我。
“你干嘛?”
“灯错了。”
“哪里错?”
“它昨天没有亮。”
“我们昨天没走这条路。”
我很生气。
喉咙发出低低的声音。
不是我要发的。
狗在保护我。
或者我在保护狗。
后来我睡着。
醒来的时候嘴巴里咬著安全带。
朋友叫我放开。
我不想。
安全带有他的味道。
还有塑胶味。
还有明天的味道。
回家以后我照镜子。
完全正常。
两只手。
两条腿。
没有毛。
没有尾巴。
我转身。
镜子里的我没有转。
他趴下来。
四肢着地。
慢慢长出黄褐色的毛。
然后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摇尾巴。
我没有。
所以我放心了。
狗还在镜子里。
我去睡觉。
隔天早上七点,闹钟响。
朋友八点会来接我去剑湖山。
我起床。
桌上有一张剑湖山门票。
昨天的日期。
旁边放著一条项圈。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拿起来闻。
是我的味道。
这时候楼下有狗叫。
汪。
我没有回答。
汪。
我还是没有回答。
第三声没有从楼下传来。
是从我的胸口里面。
我低头。
胸口没有狗。
只有昨天。
所以我穿上衣服。
把项圈放进口袋。
朋友八点来接我。
白色的车。
我坐进副驾驶座。
他问:
“准备好了吗?”
我说:
“等一下,我的尾巴。”
他看着我。
“你哪有尾巴?”
我把尾巴收进车里。
“现在没有了。”
我们出发。
今天是星期六。
昨天也是。
剑湖山还没有去。
但是狗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