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创] 春雷轰鸣时 13

楼主: user19940218 (YTKJ)   2025-02-25 14:05:01
春雷轰鸣之后又过了好几日,严春雨的生活越发规律,现在已经能在早上六点半起床,简
单的梳洗之后,他便会出门打扫走廊。自从春神觉醒之后,近日春雨绵绵,走廊时有落叶
和虫子,严春雨身为房东便会拿起扫把清理。
扫到二楼的时候,有很高的机率会碰见准备出门的唐柏萱。
“早啊,房东先生。”
他会点头回应:“早安。”
视线的接触至少会有五秒钟,紧接着为了缓解眼神接触带来的紧张,他会低头继续扫地。
“今天很早耶。”唐柏萱说。
一个需要通勤两小时的上班族,对一个无业游民这么说,着实有点奇怪,严春雨也不知道
唐柏萱发现了没有。
他还是老实地说:“扫地。”他说:“我想要把走廊清理一下。落叶、还有虫子……灰尘
。”
“……房东先生有睡好吗?”
“咦?有啊。你有吗?”严春雨有点担心地说:“昨天的雨声吵到你了吗?”
“不,我睡得很好。”唐柏萱微妙地变了变表情。“况且春天的雨一点也不吵啊,房东先
生。一点声音也没有,即使有也很小。”
“那就好。”
唐柏萱不知道该不该提起前一阵子自己都会戴耳塞睡觉,主要是为了不听见私密的情事。
可是自从春天之神睁开眼睛,并且以天空的震荡与轰鸣唤醒大地之后,她便不需要耳塞了

严春雨这几天表现如常,生活还变得更加规律,没有任何沮丧的情绪,可唐柏萱就是没有
勇气追问。她又犹豫了起来,心想早晨是最好的时间,因为傍晚回到家的时候,严春雨又
回到房间了。
“时间……”
“时间?”
严春雨小心翼翼地问:“上班时间……来得及吗?”
“啊!”唐柏萱飞快地看了手机一眼,跳了起来。“我先出门了!晚点见,房东先生!”
严春雨只是摆了摆手,看着年轻的房客飞也似地在楼梯奔走,心道不要跌倒就好了啊。
接下来的时间他在清扫一楼的走廊以及骑楼之后,今天严春雨便决定动手整理二楼的洗衣
间。洗衣间并不需要每日清理,只是今天突然一个念头,他想要确定主力清洁的器具能保
持干净。
他与唯一的房客唐柏萱各用一个洗衣机,并且共用一台烘衣机。在公寓内晒衣服并不方便
,这里也总是在下雨。
先把周围的垃圾灰尘清除之后,严春雨把烘衣机擦拭了一番。擦著擦著,他竟然有点分神
,直到滚筒盖干净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他才慌慌张张地停下。
好可怕。他心想。只要不小心,他又会停下脚步。严春雨咽了咽口水。他不敢抬头,不敢
想云端上的人,只能低着头前进。
烘衣机之后,他继续打扫自己专用的洗衣机。伸手在黑洞般的洗衣桶内摸索时,意外地摸
到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拿起来瞧,只有掌心的大小,看起来似乎像是张名片。上面写的是
某游戏股份有限公司,啊,似乎是唐柏萱就职的那家公司。
严春雨心想,或许是唐柏萱误用了洗衣机。不过他并不在意,本来分开洗衣机也是考量到
唐柏萱。
名片上除了游戏公司的名称,剩下的都是英文。中间应该是名片主人的名字,名字的部份
已经糊掉,姓氏的部份也只剩开头:“W”。
鬼迷心窍似地,他没有把这张名片丢掉,而是收进口袋。
打扫了完洗衣间后严春雨才回到房间,准备拿出纸笔画画,这是他近日养成的习惯。尽管
线条依旧歪曲,画却逐渐恢复生气。
可在那之前,许久没有这么做的卢靖婷,竟久违地打了电话给他。
看清来电显示之前,严春雨先被吓得跳了起来。他几乎是立刻缩到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
瑟瑟发抖。就如卢靖婷曾说的一样,他可怜兮兮,宛如落汤的小狗。两年前的他既可悲又
可笑,说他生活在地狱里一点也没错。可不同两年前的是,这次他的眼泪没有如两年前一
样失控泛滥,也没有恐惧得脱力失禁。
严春雨发抖了很久,脑袋一片空白,在来电显示的萤幕黯淡后许久才回过神。
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严春雨告诉自己,一如这几年他对自己的心理喊话。嫌犯已经被捕
,不会有人再打电话来告诉他,他才是应该被毁容的那一个。曾有人用变形的声音警告他
,未来的某一个晚上,有人会拿刀入室,将他的脸也捅烂,最后还伴随着正义的笑声。
深呼吸——他告诉自己——深呼吸。
他想起某个魏泰明还在的夜晚,严春雨因为恶梦惊醒。这样的事时有发生,魏泰明与他同
床共枕了数十日,当然不免也会发现。
当时,严春雨无法言说自己的感受,恐惧绝望地扯掉了他的舌头,他噫噫呀呀,只能紧紧
抱着自己。腹中的恐惧好像成为寄生的异形,即将破茧而出。魏泰明很快被吵醒,睡眼惺
忪,严春雨的无法言语让他难以理解。
他想警告魏泰明赶快离开,跑得越远越好,因为他会伤害周遭的人。可是他太害怕了,什
么话也说不好。
魏泰明抱住他的时候,严春雨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惩罚降临。
他听见魏泰明说:“深呼吸。”
一开始,严春雨做得并不好。他气息混乱,吸进的少,倒是气出得多。魏泰明很有耐心,
只是不停地说:“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吸气——憋两秒,一、二,没错,然后慢慢
吐气。”等到他慢慢回复平静时,耳边的声音少了点被吵醒的朦胧,多了点慵懒的笑意:
“真是个乖孩子。”
如此一番,过了一阵子严春雨睡了回去,而且睡得比往常都还要好。
电话铃声之后,他颤抖着声音安抚自己: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吸气……
一、二,吐气。严春雨抱紧自己。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严春雨强忍恐惧,确认方才的来电者——幸好,并不是不明来电,上
面好好地写着“卢靖婷”。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通讯录有谁,毕竟有好一段时间,他几乎
把手机关机整日。
犹豫了数分钟之久,他先传了讯息,询问卢靖婷是否安全。卢靖婷很快回复,问他能不能
通话。为了不让手机铃声响起,严春雨只能硬著头皮回拨卢靖婷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还不等他说话,卢靖婷沮丧的声音立刻传来,并且带来令人吃惊的消息
:“晓铎……他不会回来了。”
严春雨的第一个反应是:王晓铎去世了,不由得语塞,不知道该做何安慰。
可紧接着卢靖婷又啜泣道:“我真的太傻了……”
“靖婷姊,发生了什么事?他……你男友不是重病住院吗?他的父亲不是在照顾他?为什
么突然……”
卢靖婷哭了起来,告诉他:“那个混蛋,他根本没有住院,也没有什么爸爸照顾他!他从
头到尾都在骗我!”
“骗你?为什么……”
“钱!”卢靖婷的声音拔高,狠狠刺进严春雨的耳朵。“他是为了我的钱——他只是为了
骗我的钱!”
严春雨楞住。
“呜……我为什么还是这么蠢,十年后还是被男人骗……”卢靖婷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
她几乎是放声大哭。“从一开始他都在骗我……他只是想要我的钱而已……”
严春雨应该要安慰她的,不只是因为她是他的房客,更是因为他很清楚她的心都要碎了。
可是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怀疑,他根本没爱过我。”卢靖婷又说:“他根本没爱过我……”
他根本没爱过他。严春雨想。他根本没有爱过他。是为了钱吗?身体?不,他的身体一点
吸引力也没有,即使想要免费的性爱对象,他也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没必要找一个茧居
两年,毫无美感的软弱男人。
严春雨想起空空如也的壁橱,以及消失的赔偿红包。
“靖婷姊。”他忽然说:“他没有爱过我。”
“呜……什么……?谁?”卢靖婷吸了吸鼻子。“泰明吗?”
“他从来没有爱过我。甚至,也不只是想要我的钱。”
“春雨……?”
严春雨把脑袋的最后一颗螺丝锁上,喀啦喀啦。当年打开公寓铁门的时候,他大概就把这
颗螺丝遗落在楼梯的角落了吧。
“他是为了报复。”
“报、报复?春雨,你到底在说什么?”
思绪清明,豁然开朗,严春雨没注意到一滴眼泪滑过脸颊,滚烫得就像火在烧。这是那日
春雷轰鸣、春雷绵绵之后,他第一次流泪。
“他不是为了拯救我。无意将我拉出地狱,更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严春雨说:“他真
正希望的,是让我再次落入地狱。并且这一次,能确实地受到业火折磨,万劫不复。”
“春雨,你……”
“对不起,靖婷姊。”严春雨的声音听不出来确切是什么情绪:“我必须挂电话了。”
说完,也不等卢靖婷回应,他便按下萤幕上的红色按钮。
严春雨发呆了几分钟,然后缓步走向书桌。
书桌上的笔电已经放在那很久了,他伸手去摸,却发现上面没有灰尘。如果是魏泰明用过
,他也不介意。掀开笔电,画面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这绝对不像是被废弃两年的笔电。
网络的费用还在准时扣款,两年前,他只是不想增加被认出的风险,所以没有去电信局解
约罢了,况且二楼的房客唐柏萱也需要使用网络。
Wifi自动连上,对了,帐号和密码都贴在二楼的公布栏。
这一次,严春雨没有犹豫,打开了浏览器。他没有查看浏览记录,因为他认为魏泰明一定
会把记录清空。
魏泰明不是来拯救他的。严春雨如此反复提醒自己。他不是为了爱他而来。当然,也不是
为了骗财,骗色更是错得让人发笑。
他是为了让他彻底落入地狱而来。严春雨,他是为了让你永远无法从泥沼起身,而遂你所
愿而来。
神明应允了他的乞求。
严春雨简单地搜索,便有不少汤高宇复出的新闻、讨论,以及影片。他点开时间最近的影
片,汤高宇似乎转型了,接下不少影视相关的合作。
画面中的汤高宇毫不怯懦,侃侃而谈,正面回应种种猜疑和不看好。脸上的疤痕用妆遮住
了,但还是能看到浅浅的痕迹。
他毫不犹豫地让摄影机对准自己的右眼,乍看和左眼没什么不同,可汤高宇却主动解释:
“这只眼睛只剩下一半的视力,因为两眼视差过大的缘故,我需要戴上矫正隐眼,这是无
法复原的伤害。”
主持人问他:“对于这次的事件,你有感到懊悔吗?愤怒?任何负面的情绪?”
“说没有是骗人的,但现在我只想专注在好事上。”
“先不论身体受伤,隐私遭人曝露、丑照流出,这些种种对你的演艺生涯,都有着毁灭性
的打击。”主持人说得犀利,但显然有过过脚本,是为了铺垫汤高宇接下来的话。“虽然
你坚强地回来了,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但这里面有任何称得上是‘好事’的吗?感谢伤
害过自己的人……你不是会喝下这种毒鸡汤的人吧,高宇?”
汤高宇微微一笑,显然做好的准备。这个微笑让严春雨想到魏泰明,他不禁看得出神。
“这一场意外,反而达到我当初成为偶像的目的。”
“哦?”
主持人来了兴趣,这个消息闻所未闻。
“因为这场意外,我和从小分离的双胞胎弟弟重聚了。”
“弟弟?这可真是独家消息啊。弟弟是因为这场爆炸注意到你的吗?”
“是的。他高中和大学都在美国读书,所以我一直找不到他。”
“你说你们是双胞胎……所以你们长得很像囉?”
“不。”汤高宇笑着摇头。“我们是异卵双胞胎,就跟普通的兄弟一样,有相似的地方,
也有截然不同的部份。唯一特别的,只是年纪一样这点。”
“那你和弟弟长得像吗?”
“要说像还是不像,应该是很像吧。”
“你后来和弟弟团聚了吗?”
“是的,弟弟前阵子也因此短暂地回到了台湾。”汤高宇露出柔软的笑容,那道疤痕似乎
没有使他成为愤世嫉俗的人。“弟弟还说因为我的缘故,他出门都要戴口罩呢。长得相像
的关系,他就连发型都会刻意与我相反。”说完,他拨了拨现在长得几乎及肩的头发,与
偶像时期的风格截然不同。为了接下来电影的拍摄,他还要留得更长才行。
“所以现在弟弟是短发囉?”
“是啊,因为我要留长了嘛。啊,我现在说出来,他是不是就会被注意到?”
主持人与汤高宇一起笑着,气氛从紧绷转为温馨,镜头一转,原来现场还有观众,有的人
默默红了眼眶,纷纷拍起手来。
“弟弟对于这个事件有什么想法吗?”
“嗯……当然是负面的。”
“他很生气吗?”
汤高宇不像是同意,但也不像是全然反对地笑了笑,并没有马上回答。
主持人却不愿意放过这个话题:“弟弟对犯人有什么想法吗?”
汤高宇先是不语,好像在思考该怎么说。
半晌,汤高宇才缓缓开口:“他希望所有伤害我们的人都能堕入地狱。”
严春雨把笔电“啪”地一声阖上。
他不能再听下去了。
严春雨浑身发冷,最后几乎是从书桌椅上跌下来,手脚发软地爬向床铺。手抖得很厉害,
一方面是方才的访谈,一方面则是因为寒冷。他感觉到刺骨的冷意,牙关都在打颤,试了
好几次,才将毯子裹住自己。
不过这样还不够,身体还是好冷,冷得好像快要死掉一样。可是,严春雨并不想死啊。
他胡乱地拆开周边的纸箱,将里面的东西都翻倒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在极致的痛苦之中,
他的理智也没有消失,并没有让绝望全面占据身体。
如此翻箱倒柜了一番,他终于发现书桌下沉重的纸箱。这是唯一被牢牢封死的纸箱。他费
了好大的力气,手指都流血了,才把纸箱打开。里面都是老旧的电器,严春雨觉得越来越
冷,吸了吸鼻子,找到了祖母留下来的暖炉。
小的时候,某次破纪录的霸王寒流曾让这台暖炉大显身手,现在终于又重见天日。
暖炉里面还有一点煤油,严春雨也没心思去想其他的,颤抖著点火,期间把暖炉推得撞了
墙壁好几次,留下黑碳般的痕迹。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开关,同时祈求机能正常。
幸好,或许是神明听见了他的乞求。一如春雷轰鸣之前祂允诺他的愿望,春雷轰鸣之后,
祂依然答应他卑微的请求。
热气袭来,严春雨裹着毛毯,几乎贴著暖炉,直到身体的颤抖逐渐平缓下来。紧接着意识
开始模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眼皮发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的脑中先是不停回荡著:“他希望所有伤害我们的人都下地狱。”可是回荡
著、回荡著,竟又被另一句话取代。
“我不是来拯救你的,严春雨。”他仿佛地听见魏泰明这么说。
明明是尖锐无比的文字,可是幻觉里面的魏泰明却用非常温柔的口气这么说。
“我不是来拯救你的,严春雨。”声音不停重复:“我不是来拯救你的。”
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不是来拯
救你的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不是来拯救你的。
严春雨觉得眼皮很重,即使拚命地使力也逐渐睁不开眼睛。喉咙挤不出声音,耳边还伴有
嗡嗡的声响。房间好像在旋转,他无能为力。
“明明,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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